邱华栋小说二题

时间:2017-03-26 17:12:36来源:网络收集Tags: 帕萨特 平安 泣不成声 目瞪口呆 的人() 来顶一下

2016008期

邱华栋, 文学博士, 现任鲁迅文学院副院长。1969年生于新疆昌吉市, 祖籍河南西峡县。16岁开始发表作品, 并编辑校园《蓝星》诗报。18岁出版第一部小说集, 并被免试破格录取到武汉大学中文系。1992年大学毕业, 分配到北京工作, 曾任《中华工商时报》文化版副主编、《青年文学》主编、《人民文学》副主编。

邱华栋的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10部, 分为两类: 一类是描写当代北京城市生活变化的系列小说———《夜晚的诺言》、《白昼的喘息》、《正午的供词》《花儿与黎明》和《教授的黄昏》; 另一类是描写近代以来西方人在中国的“中国屏风” 系列小说———《单筒望远镜》、《骑飞鱼的人》、《贾奈达之城》和《时间的囚徒》, 以及描写成吉思汗在中亚和中国著名道人丘处机会面的历史小说《长生》。

曾获得第10届庄重文文学奖、《上海文学》小说奖、《山花》小说奖、《广州文艺》小说奖、北京老舍长篇小说奖提名奖、中国作家出版集团优秀编辑奖、茅盾文学奖责任编辑奖、《小说月报》百花奖优秀编辑奖、萧红小说奖优秀责任编辑奖、郁达夫小说奖优秀编辑奖等。

邱华栋

马会

杰林马会的地点在靠近首都机场的一条河边, 掩映在一片杨树和柳树林里。平时你要是经过那里, 根本就看不出什么名堂来。但是你要是靠近那个地方, 肯定会被它吸引。马会实际上就是爱马人的俱乐部。杰林马会看上去像是一个北欧小镇的样子, 它一共有几个部分构成: 设备非常好的马房、一个国际标准的马术障碍赛的场地、休闲骑乘场地和一个会所。这几个部分都分布在沿着河岸的几百亩地里。

会所是两层楼, 坡屋顶, 由红色和灰色的砖头和石头盖的, 从会所里面的落地玻璃窗和会所外面的喷水池边, 都可以看见门口那一匹站立的骏马雕像。马的站姿十分挺拔, 身体像是被什么牵引, 或者被巨风吹拂, 仿佛要立即跃身而出, 但是又牢牢地粘在大地上。这是杰林马会的标志。

来这里的人自然都是喜欢马的人, 李颉和王斌就是在这个马会里认识的。他们后来关系相当好, 然后就出事情了。这是后话了。当然, 能够获得杰林马会俱乐部会员证的人, 都是今天所谓的成功人士。他们除了有钱以外, 还有很好的社会地位和良好的品位。马会俱乐部和别的俱乐部还不一样, 比如和高尔夫球俱乐部, 或者北京的一些“高尚” 俱乐部像是美洲俱乐部、京华俱乐部是不一样的, 那些俱乐部主要是给官员和商人提供一个交往的平台,为了他们更好地合作和互相利用提供一个场所。那里很多交易是充满了利益和金钱色彩的。而杰林马会的会员, 则大都是艺术家、电影电视导演, 或者一些商人, 也同时都是收藏家。他们仅仅是因为喜欢马,才聚在一起的。

李颉就是一个商人型收藏家, 东北人,这些年做贸易挣了很多钱, 但是他把不少钱都投放到自己的收藏上面去了。

说起他的收藏品, 在收藏的圈子里面还是很有名的。现在收藏已经讲究专门化了, 李颉的收藏很特别, 主要是一些日本的艺术品, 比如日本幕府时期和明治维新时期的绘画、绢画、扇画、能乐面具、瓷器、书籍等等, 此外还有日本武士用的长刀、短剑和战刀等等。他最值钱的东西是日本德川幕府时期的四扇屏风, 这屏风另外的四扇在日本, 被日本人当作国宝。有日本人专门来和他谈要高价收购, 他也不卖, 可见他的收藏是很用心、也是眼光独到的。这国宝文物级的日本屏风, 是他在沈阳的时候, 花很少的钱, 从一个日本商人的遗孀手里买下来的, 时间是1980 年,那一年的东西一定是不贵的。此外, 他还收藏有中国元代一个日本画家的作品, 以及唐代日本人在长安留下来的绢画, 都是很珍贵的, 很多人不知道他到底是从哪里弄来的这些宝贝。这些东西在收藏界很有名气, 看来下手早就有下手早的好处。

李颉的东西很多, 最近几年他又开始收藏当代画家的绘画作品, 他在社区里买了两套复式的房子, 打通了之后, 上下一共四层, 三四层一共三百平方米, 都是专门用来放他的收藏品的。但是那四扇屏风,他就摆放在一楼的客厅里。“屏风必须要待在有人气的地方, 被人气养着, 否则很快就会烂掉的。” 他对来访的客人说。

但是马会是他最喜欢去的地方, 因为他非常喜欢马。他在马会认识了王斌, 李颉发现王斌和马会里别的人不太一样。王斌也是从东北来的, 人高马大, 浓眉大眼的, 他主要做建材生意, 有一辆红色的法拉利跑车, 为此他还专门到意大利去学习驾驶跑车。王斌并不喜欢收藏, 但是他对马却非常热爱和了解。看来他对驾驶任何东西都很在行。此外, 最近他在马会中弄了一个新鲜玩意儿, 就是做了一些漂亮的檀木柜子, 成立了一个雪茄爱好者俱乐部,加入他的这个雪茄俱乐部, 需要交一万美元成为会员, 然后就可以拥有一个雪茄的檀木小柜子, 平时一起品尝雪茄。现在已经有二十几个会员了, 王斌很想要李颉加入他的俱乐部, 但是李颉不抽烟, 同时只对马感兴趣。

“马这个东西, 表面上你看它们很温驯, 但是实际上, 它们的竞技心和好胜心都特别强。过去骑兵打仗的时候, 很多马跑着跑着就跌倒了, 那不是中弹了, 那是活活给跑死了。因为马是不服输的。”

“怪不得各种赛马, 跑起来都是很积极的, 原来它们本来就喜欢比赛啊。” 李颉恍然大悟。

“对了。” 王斌爱惜地抚摸着自己的那匹黑马, 对李颉说: “我这匹马是纯种的阿拉伯马, 像欧洲的马术、赛马的好品种,都是有阿拉伯马血统的。纯种阿拉伯血统的马是最好的马。”

“但是阿拉伯马似乎并不高大。” 李颉有了一个疑问。

“好马不在高矮, 而在是否跑得快。”

“那汗血马是怎么一回事?”

“从咱们的汉朝开始, 关于汗血马的传说就开始有了。我个人倾向于这种马不存在, 它是一些人在阳光下看到马奔跑的时候产生的幻觉。”

李颉不同意王斌的说法: “我听一个专门研究汗血马的人说, 这种马是存在的,有人说是马皮肤下面的一种寄生虫, 还有人说是马出汗的一种形式。这种马到了中午太阳光照射强烈的时候, 会从肩胛骨那里流出血汗来。这种马只产于今天的中亚土库曼斯坦, 只有几千匹。”

王斌笑了一下: “这些说法都是猜测,反正我没有见过这样的马。”

“马都是站着睡觉的吗?” 李颉停了一会儿又问。

“公马一般是站着睡觉的, 而母马和马驹是侧卧着睡觉的。和男人与女人孩子一样, 男人总是要时刻警觉, 并且准备保卫家庭。来, 你来骑骑我的马。” 王斌鼓励李颉骑他那匹漂亮的黑马。但是那匹马嘶鸣着, 尥着蹶子, 躲避着李颉。

“要先和它交流, 要表现出爱心, 你和它慢慢说话, 再摸摸它的鼻子。” 王斌牵住了自己的马, 李颉就慢慢地和这匹马交流,抚摸它的头。但是这匹马认生, 它在示威,目光炯炯, 耳朵向后面伸展, 不耐烦地喷着粗气, 脑袋躲着李颉的手。李颉很有耐性, 过了很长时间, 看看马已经平静了,似乎不讨厌他了, 才翻身上马。然后跑了没有多远, 就在休闲骑乘区, 被马给甩下来了。

李颉狼狈地爬了起来: “这个家伙太倔了。”

“没有事情的, 明天接着骑。” 王斌说。马会的朋友很快又成了一个新朋友的圈子, 他们互相之间经常来往。这些人都是事业成功人士, 他们都有自己的绝活儿。李颉就带王斌到家里来看过他的这些收藏。那个时候, 李颉的家里经常是高朋满座, 一些作家、影视导演、画家、收藏家和文物贩子, 都可以在他家里看到。有时候, 李颉家里人流不断, 经常是这一拨走了, 下一拨又来了。大家对他家收藏的那个日本屏风特别喜欢, 因为那个东西实在是比较少见。王斌抽着雪茄, 不停地让他讲解他的藏品。李颉也很耐心, 他讲解他的收藏品的时候, 就像是他听王斌讲马是一样的。

“我给你介绍一个朋友。” 后来, 李颉拉着一个大胡子画家对王斌说, “这是我的邻居, 画家曹般若, 他原来也是做生意的, 现在在潘家园旧货市场很有名。你要是搞收藏, 就找他。”

“你做什么生意?” 王斌手里拿着一杯葡萄酒, 眼睛闪烁了一下, 问大胡子画家曹般若。

“买卖字画, 收购各种旧家具, 以明清的为主, 然后再把它们卖出去。” 大胡子曹般若说, “我听说过你, 你的那个雪茄会很有名, 京城不少人都很感兴趣。”

“那太好了, 叫他们赶紧和我联系。”王斌掏出了名片。

他们就三三两两地四下说话, 其间不断地有人要看李颉的东西, “你们先聊。” 李颉对曹般若和王斌说, 然后就带着客人上楼。由于这套房间上下一共四层, 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艺术品仓库和私人博物馆一样。

好不容易等到大家陆续都走了, 李颉才有时间停下来吃一点水果。“你这里真是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啊。” 王斌看到一拨拨人来了, 又走了, 他们的面孔像是凋谢的花瓣一样, 倏然之间就不见了。

“这样的情形有时候能够持续一整天,这一天里面, 来的人是不间断的。说实话,他们很多人我自己也是不认识的。他们都是朋友的朋友, 或者是朋友的朋友的朋友,很多人我也是没有见过的。”

因为杰林马会和收藏家们的聚会, 展开在李颉和王斌面前的生活, 很多层面是交叉的。他们慢慢地成为了好朋友。但是尽管如此, 每次当王斌想让李颉加入他的雪茄俱乐部的时候, 李颉都拒绝了。

“雪茄很有品位的。”

“我知道, 但是我就是不喜欢抽烟。”很快, 冬天来了。每到这个季节, 李颉都要到南方, 也就是海南的海滨去。那里的气候和空气都很好, 适合过冬。过年前的一天, 李颉准备出发, 在马会拿东西的时候碰见了王斌, 王斌正在精心喂养他的马。

“你的马真棒。” 李颉很喜欢王斌的马。“冬天是马需要调养的季节, 这个季节一定要把马的膘养起来。”

“是啊, 人还要贴秋膘呢。”

“你准备到哪里过年? 在北京吗?” 王斌不经意地问。

“我明天就去海南了。在博鳌, 我有一幢别墅, 我老婆已经先去那里了。那边的气候好, 适合过冬。”

“肯定比北京的气候好。北京冬天的风沙太大了。” 王斌说, “一路平安, 等到你回来了, 咱们好好练练障碍赛马。开了春,要举行赛马比赛了。”

这年正月十五, 这个郊区化的社区外面又有人在放鞭炮了, 因为这里不属于禁放区。正月十五表示这个春节算是正式地结束了, 因此傍晚的时候就鞭炮齐鸣。

但是仍旧有警觉的人在社区里面巡逻。一个社区保安看见社区东面, 李颉所在的那幢楼门口停了一辆黑色的轿车, 但是李颉房间里面却没有任何的灯光, 他产生了怀疑, 就很警惕地靠近了那个屋子。这个保安立刻发现, 有一个他没有见过的人,正从里面往外面搬东西。

“你是这个房间的主人吗?” 保安问这个人。但是这个人根本就不说话, 他的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 头压得很低, 看到保安问他, 也不回答, 迅速地钻进了汽车,就开车走了。

保安赶紧给大门口的保安用同步话机联系, 那边准备紧急阻拦, 结果还是让这个人给闯关成功了。保安没有拦住车, 只是记下了那辆车的车号。

第二天, 李颉就从海南飞了回来。他简直是心急如焚, 当他一接到社区的电话,就一下子蒙了, 因为这个打击对他来讲,比他的妻子刚刚出车祸死了, 还要大一些。他妻子和他关系一直很好, 这次去海南度假, 他们驱车去三亚的途中, 出车祸了。他没有受任何伤, 可是驾驶汽车的妻子死于非命。显然, 妻子在关键的瞬间, 让自己那一侧来迎接撞击, 而保护了他的生命。他们的感情非常融洽, 约定白头偕老, 结果是死亡使他们很快分了手。

回来之后他仔细地盘点了东西, 发现丢掉了很多宝贝。这个入室偷盗的贼, 一定是早就踩了点的, 他也知道李颉的收藏品中, 到底哪些东西是值钱货。丢掉的东西, 按照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收购价格,价值就有一百多万元人民币, 现在至少值上千万。不过, 警察是按照一百万元的盗窃案件来立案的。即使这样, 这也是本市最大的一起盗窃案了。

所幸的是, 他的那个国宝级的东西———那四扇日本屏风还在客厅里, 完好无损。可能是因为东西太大的原因, 盗贼无法把这么大的东西搬到车上去, 所以没有办法拿走, 这也算是给他手下留情了。

警察侦查了案发现场, 然后要他提供最近两年到过他家里的人, 这下子反而使李颉犯难了, 因为现在他根本就无法把所有的来人都算进去, 都回忆起来。他看着那扇精致的、上面有着很多日本古代人物的屏风, 觉得这些日子来过他家里的人,和屏风上模糊的人物一样, 就像是走马灯一样。他说出了一部分来过他家的人, 包括王斌、曹般若等等, 都是值得怀疑的。别的基本上就无法回忆了。

因为警察还有一个线索, 就是那个保安记下来的车牌号, 所以李颉完全寄希望于那个被发现的车牌号。但是经过警察的调查, 发现那个车牌号是原先就被盗窃的,显然这个盗贼是早有预谋的。警察继续调查过去曾经进出社区的黑色帕萨特轿车的车牌记录, 正在从里面寻找线索。

李颉在春节之后第一次到杰林马会的时候, 就看见王斌在那里训练他的那匹黑色的爱马。一见到李颉, 王斌就很同情的样子, 跳下马走了过来说: “哎呀, 我在报纸上看到你家里失窃的消息了, 真是很为你着急。别急坏了, 把身体给弄糟了。这个时候镇定是最重要的。”

“没事儿, 有公安局的人在帮我操心着呢。” 李颉疑心很大地观察着王斌。现在,他觉得自己的任何一个朋友, 都有可能是盗贼, 偷窃了他家东西的盗贼。但是他发现王斌表现得很平静, 没有一点异常, 再说, 社区保安说的那个作案的人, 经过照片对照, 不是王斌。

“今天我和你好好学学障碍赛马, 把情绪调整一下。”

“来, 那咱们比试比试。” 李颉骑上了他养的那匹枣红色马———这是一匹战马的后代, 看上去比王斌的阿拉伯马要剽悍。这匹马是从内蒙古已经废弃的军马场买的。但是几个回合比下来, 还是王斌的马跑得快一些。王斌教给李颉一些赛马的经验和要领, 然后他们一起在河边遛马。

“你的心情一定不好。” 王斌说。

“要是好才怪呢。那些东西是我花了二十年的时间, 一点一点地弄出来的。他妈的, 一定是懂行的人干的。”

“肯定是你那个收藏圈子里面的人干的。比如画家曹般若, 我觉得都值得怀疑。他总是很诡秘。”

“警察都调查过了。我还怀疑过你呢。”李颉说, “可是现在我不怀疑了。警察比我要操心, 破案子得靠他们。”

让李颉十分生气的是, 收藏界和搞文物字画买卖的一些人, 听说李颉的东西丢了, 反而放出风来, 如果盗贼愿意出手,他们愿意花原来的价钱收购赃物, 并且把它们洗干净。所谓的洗干净, 就是把这些东西完全消化到国际市场上去, 在国内就再也看不到那些东西了。但是, 李颉知道,现在盗贼根本就不会动弹, 因为警方也在密切地关注着收藏界的动静, 看看会有谁露头。

由于失去了妻子和自己很好的一部分收藏, 李颉遭受了打击, 渐渐地迷上了赛马, 而且马上有一个赛马的国际比赛要在北京举行了, 他和王斌都报名参加了。此外, 他终于参加了王斌的雪茄俱乐部, 交了一万美元的会员费, 拥有了一个不大的檀木柜子, 然后又从王斌那里买了一些哈瓦那的雪茄。失去妻子, 没有人会唠叨他抽烟了。

但是有一天, 王斌正在教李颉骑马,两辆警车来到了杰林马会。有两个警察下了车, 直接到了王斌的跟前: “你是王斌? 跟我们走一趟吧。” 然后警察亮出了一张纸。

王斌的脸色立即变了, 他十分凝重地看了李颉一眼: “你们一定是找错人了。”“你是不是王斌?”

“是的。”

“那就没有错, 我们找的就是你, 请配合我们的工作。” 警察很客气。然后他转身被押走了。

李颉敏感地察觉到, 王斌被公安人员带走, 就是和他家的失窃案件有关系的。现在, 他也不骑马了, 而是火速赶到了立案侦查的公安局, 找到了一个熟人小张,小张证实了这个事情。

“王斌是和曹般若一起作的案, 他一进来就立即招认了。然后他们雇了潘家园市场的一个人下手, 把你的宝贝东西给偷了。我们现在正在追捕曹般若。”

这个消息让李颉目瞪口呆。毕竟, 他觉得王斌是一个很有趣的热爱生活的朋友,他喜欢马, 还有一个雪茄俱乐部, 为什么要干这个? 而曹般若也是一个不错的画家,他们过得都很好, 干吗偷我的东西呢?

小张看出来他在想什么, 说: “这个王斌过去靠倒卖钢材和国家紧缺物资, 赚了很多钱, 可是这几年这种钱不好挣了, 加上他经常到澳门赌博, 还吸毒, 把钱都花光了,成了一个穷光蛋。而他的那个雪茄俱乐部挣了钱, 却都还债了。而曹般若, 其实一直是一个画商, 最近买的画走眼了, 被买画行贿的人设了圈套, 把他的钱也赔光了, 所以两个人最后盯上了你, 下手了。”

“你们是怎么怀疑上他的?”

“发现了那个假的车牌之后, 我们想,踩点的时候, 这个黑色的帕萨特也一定来过, 所以我们查阅了所有进出你们社区的帕萨特, 盯住了一个车牌子, 一调查, 就是王斌的。于是很简单, 我们把他一拘留,他就什么都招了。” 这个时候, 小张桌子上的电话响了, 他拿起电话接听了一会儿,表情放松了。

“怎么样?” 李颉关切地问。

“刚刚在深圳机场抓住了曹般若。他带着你的那些宝贝, 一共有四个大箱子, 正准备过境到香港———到了那里, 你的东西就完了, 但是我们抓住了他。”

李颉站了起来, 他十分激动: “太感谢了, 我会送你们一辆警车作为感谢。哎呀, 太好了。” 李颉忽然有些不知所措了,“不过, 我想和王斌聊一聊, 行不行?”

“好, 到时候我通知你来。” 小张答应了他。

在看守所里, 和王斌见面的那一刻,毕竟多少有些尴尬。但是李颉已经不愤怒了, 因为他的那些东西一件都不少地回来了。他纳闷的是王斌在他的眼里一直是一个高尚的人, 你想象不到一个喜欢赛马和哈瓦那雪茄的人, 怎么干了这样的事情?

王斌抬眼看了看李颉, 愣了半天, 然后哈哈笑了起来。“我知道你很不理解。说实话, 我到了这个地步, 连我自己也很不理解。”

“我确实很不理解, 我们是朋友, 你为什么朝我下手呢?”

“我过去一把挣几千万的时候都有, 那个时候是我们的黄金岁月。只要有上层的关系和批条, 我们转手就可以赚大钱。现在不行了, 钱不好挣了。官员们很谨慎。可是我喜欢赌博、吸毒, 你看。” 王斌把袖子撸起来, 李颉看见了一些针眼。“我把钱糟蹋得差不多了, 加上我老婆一看这个势头, 就和我离婚, 离婚使我破产了, 所以我就干了那一把。对不起了, 李颉, 我杀熟了。对不起了。”

李颉很平静: “何苦呢? 你要是借一点资本金做生意, 我会给你的。算了, 现在说这些都晚了。”

“是晚了, 我恐怕至少要在监狱里待个十几年。人生有时候也是一场赌博。不过,我有个请求希望你能够帮忙……” 王斌的眼睛闪闪发亮, “希望你帮我。”

“什么忙?” 李颉有些意外。

“我的那匹马, 那匹阿拉伯血统的马,我送给你了, 但是我要你训练它, 在夏天的赛马中获得名次。你能不能好好照料它?”

“这个可以, 这个完全可以。我喜欢那匹马。”

“那真是一匹好马。” 王斌咂吧咂吧嘴,一副很想念那匹黑马的样子。李颉知道这个世界上, 现在王斌最牵挂的就是那一匹马了。

“没有问题的, 这个没有问题。” 李颉强调了一下。

“此外, 还有我的雪茄, 请你下次来看我的时候, 带给我, 都带给我。”

王斌被判刑十五年, 曹般若判十二年。他们开始蹲大狱的时候, 李颉终于把王斌的那匹有着阿拉伯血统的马给训练得差不多了。这匹马的性子特别刚烈, 总是不愿意和李颉合作。看来它一直在等待它的骑手, 但是那个骑手不会回来了。

李颉也告诉了它这一点, 后来那匹马似乎多少听明白了。

李颉带着王斌的马去参加比赛了。赛马在顺义的赛马场, 有人暗地里下赌注的。赛马开始了。一开始, 李颉骑着的这匹黑马就跑在前面, 一开始就是第一。直到十几圈跑下来, 仍旧是第一。眼看着到了终点, 要冲红线了, 李颉觉得胯下的马反而加了力量, 似乎要冲出去。它果然冲了出去, 很多人赶紧让开, 李颉只是觉得眼前的人脸倏然闪现, 纷纷消失, 他的马疯了,跑向了场子的外面。虽然这匹原来属于王斌的马跑了第一名, 但是现在它腾越了起来, 跳过了栏杆, 一直向外面跑去。

李颉本来想要制止住这匹疯狂的马,但是后来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索性要马自己奔跑。马在狂奔, 在赛马场外面广阔的田野上疾驰。李颉只是听到耳朵边呼呼的风声。不知道跑了多远, 后来遇到了一条河, 然后, 这匹马终于累了, 倒了下来,呼哧呼哧地喘着气, 然后, 它累死了。

李颉知道, 马的性格就是这样, 有很强的竞争心理。它把自己跑死了。人有时候也这样, 人难道不也是这样吗? 李颉慢慢地想着, 心情很复杂地往回走, 一边观看着远空中一朵奇怪的云。

马人

一个人和另一个人有感情, 总有很多话互相讲。一个人和动物有感情, 人会讲话, 可动物不会, 他也会有许多话讲吗?

温铁军就有许多话要对他的马讲, 尽管他的马不会说话, 它高兴或愤怒的时候总会嘶鸣, 可他似乎总在和他的马说话。我有好多次看见他, 他总是在和他的马说话, 就好像他的马可以听懂他讲的话似的。

我第一次看见温铁军时吓了一跳, 当时他骑着一匹高头大马, 从社区大门口晃晃悠悠地走了进来, 脸上还画了一些油彩,还有一头在风中披散的长发, 十分坚毅勇武, 就像是一个印第安人来到了社区。我认出来他是“婴儿” 乐队的主唱兼贝司手温铁军, 他的艺名叫白豹。

温铁军的乐队已经走红了十年, 也是一个老牌的摇滚乐队了。后来乐队走了下坡路, 虽然没有解散, 但也是江河日下了。于是温铁军就在社区中买了一套房子, 又在离社区不远的地方搞了一个马场。他从内蒙古和河北买了十几匹马, 就从摇滚歌星变成了驯马者。

那天我在社区出口碰见他, 实际上他是去社区俱乐部表演马术的。在社区俱乐部门外的露天小广场上, 社区的管理者正在进行一次叫“尊利大使” 的行动, 即社区的管理者向社区的业主们宣讲业主应有的权利和应尽的义务。其间穿插了一个著名电视节目主持人———他也是社区住户之一的签名售书活动, 再有就是白豹(温铁军) 的马术表演了。

他的打扮实在像个印第安人, 而他的马术也相当精。那天他的表演棒极了, 我觉得他的马就像是他的自行车一样, 他把它玩儿得很溜。那马仿佛是一匹木马, 而他在上面翻腾不已———我就是这种感觉。大家疯狂鼓掌, 后来他觉得不过瘾, 又拿着电贝司给大家唱了几首老歌, 把活动推向了高潮。

后来我常去他的马场, 他的马场离社区不远, 在一面小湖边上, 那里正被开辟成一个郊区公园。这个公园很大, 而公园的一角就是温铁军的马场, 平时除了写歌,他就在他的马场养马驯马。

“我从小就喜欢马, 不唱歌了我当然要养马玩儿。” 我去马场找他时他对我说,“我的马就是我的兄弟, 我的儿女。”

他这么说可能有些夸张了, 因为他有老婆还有一对双胞胎儿子。我原来以为摇滚歌星一生都是叛逆人物, 他们不喜欢家庭, 不会有孩子, 只喜欢女人而不要妻子。因此, 当温铁军不唱歌了之后变成了一个温和的父亲, 还有一个温柔的老婆, 过上了“二百平米几匹马, 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平凡生活时, 我着实吃了一惊。看来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叛逆的人, 到一定年龄,无论男女, 都会按着一个既定的方向履行人生的使命, 谁也不会真正超凡脱俗。就连妓女, 很多也是想挣几年青春钱, 然后开个小店或是找个老实人过一辈子, 谁能叛逆到底?

“马自从被人类驯服以后, 就是人类的好朋友, 它们有和人类相通的品性。” 每次我带着几个朋友去他的马场玩儿, 他都要给我讲讲马经———如何驯马、相马、和马交流。但, 温铁军养马只是养马, 他不搞赛马和赌马活动, 他养那些马就像养了一些宠物, 不过他养的宠物比许多人养的小狗小猫要大, 所需要的空间也大很多而已。他只是养着马玩玩儿。可后来, 他把他的马都杀死了, 还把它们制成了好多种装置作品, 这就令我十分吃惊了。我听说作曲家黄声远吃掉了他的狗的故事时, 以为那是必然的, 可当温铁军把他的马都杀了,这一次我真的是目瞪口呆。

这一切源于他有一个精神病母亲。温铁军的父亲几年前去世了, 所以他把母亲接到北京来住。这是在他已经有了老婆和一对双胞胎儿子之后, 也就是一年多以前,他才把母亲接过来的。但是, 自从他父亲在老家去世以后, 他母亲的神志就渐渐地有些不清楚了。她总是喜欢坐在他家阳台上, 向远处看。这都是温铁军告诉我的,说他母亲经常看到各种幻象, 比如, 她经常看到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末自己的丈夫骑马第一次和她相遇的情景。那实际上是温铁军在骑马穿过社区。

她看到儿子后就说: “我看到你爸爸了。他们叫他温排长, 他来了, 骑着马,就在后院重新给他的马钉马掌呢。”

温铁军就对母亲说: “妈妈, 你看见的是幻觉。我爸爸已经去世了。你看见了1948 年的他, 而现在是1999 年啦。”

“不可能。” 她固执己见, “我就是看见他了。”

“可这明明是幻觉嘛! 我父亲当然已经去世了。” 温铁军有些生气了, “妈, 你有毛病了, 你承认不承认?”

她不说话了, 似乎有些醒悟, 觉得自己看到的的确是个幻影。而这时, 温铁军和妻子都十分惊异地瞪眼看着她。

这是我向温铁军学骑马时他告诉我的。“我是发现我妈妈有这种幻觉之后, 才觉得她的精神是处在一种多层分裂状态。可能她过去也是这样, 我父亲去世之前有一次她给我打电话, 说她看见了很多人骑着战马, 举着战刀向村子里杀过来。那仍旧是1948 年的印象, 可见我妈妈年老了以后,过去的幻象就开始出来折磨她了。”

我对精神病人一点儿也不了解, 我只记得小时候同大院里有一个精神病人, 他总是在寻找自己的脚印, 刚向前走了一段,就又回头沿着实际上已经看不见的脚印往回走, 走着走着自己就转晕了。精神病人的世界是一个十分独特的世界, 大多数正常人已经被社会伦理道德、法律法规和文化本身完全规范成了没有太多个性的人,精神病人的精神则是完全解放的。所以,温铁军和我遛马时给我讲他母亲, 我总是很愿意听。

他的十几匹马都被他养得膘肥体壮,一有空他就要去遛它们, 和它们说话。当然, 他对每一匹马说的话都是不一样的,我在远处听不见, 我只看见他的嘴巴在动,而那马听他说了一阵子之后, 就奔跑得十分有力了。

“和马要经常交流。我的马已经能听懂我说的话了。它们很愿意我和它们讲话。”他对我说。

的确是这样, 他和他的马说话的时候,马们虽然不讲话, 但一匹匹都时而嘶鸣、时而扬起前半身用两只前蹄在空中乱刨几下, 显示了他的话对它们的心灵刺激。“马也是有心的。马和人心有灵犀一点通, 它们什么都懂。”

对他的这种说法, 我是不太相信的,马充其量也不过是动物, 动物与人的交流再充分, 也没有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充分。“所以, 当我母亲搬过来住以后, 我就试着多和她交流交流。她把我养这么大特别不容易。”

“你妈妈喜欢你的马吗?”

“她至少不讨厌马, 因为我爸爸解放前和她初次相识的时候就是一个骑兵。但是,她到我的马场时, 我的马都怕她。”

“怎么个怕法?”

“它们一阵嘶鸣之后就四下散开, 逃之夭夭, 好像我母亲是一个怪物。我很奇怪,我的马怕我妈妈, 她可是一个十分慈祥的老太太啊。”

“女人年老了都有些半神半巫。你妈妈可能就是这样, 马有第六感觉, 它们看见了你母亲身上的巫气, 所以有些怕她。”

“有些道理。我的马总是躲着我妈妈,那个时候我也没有办法。”

“你应该帮助你母亲分清幻觉和现实,让她明白这完全是不一样的。”

“我想努力试着这样做。”

温铁军的母亲的最新幻觉是他养的那些马, 每一匹马上都骑了一个人。她后来去他的马场时不再去靠近马, 而是趴在栏杆上看。

“每一匹马上都有一个人, 他们都是士兵, 都是你爸爸当年的战友。他们看见了我, 还向我打招呼。你看不见他们?”

“我看不见。根本就没有人, 妈妈, 你看见的是幻觉, 你仔细看一看, 马上一个人也没有。”

“又是幻觉幻觉! 你的意思是我得了精神病, 能看到你们都看不到的东西?” 她很生气。“是啊, 妈, 你就是整天都能够看见那些幻象。”

“那你把我送进精神病院好了。” 老太太更生气了。

“妈, 我要帮你分清幻觉和现实。我不会把你送进精神病院的。”

温铁军帮他妈妈分清幻象和现实的努力开始了, 但这似乎很困难, 因为他的母亲的幻觉一天天显得更加严重了。

“我的好多老伙伴都来看我了, 你们快把门打开, 快一点儿。” 她有一天从阳台上跑到屋里对温铁军夫妇说。他们把门打开了, 什么人也没有。

“他们从阳台正向上爬呢。他们来看我了, 来看我了。” 老太太又在阳台上说, 还向其他人根本看不见的人———她的那些老伙伴打招呼, 说话。

“你妈妈的精神病越来越严重了, 我看还是把她送进精神病院吧。”

“不行, 送进精神病院她的病只会越来越重。她只是幻觉, 又不伤人, 没什么事的, 也许过几年就好了。”

“可我怕对儿子不好, 昨天我一进家门, 儿子就对我说, 奶奶和爷爷在说话呢, 爷爷来了。”

“你说你妈这样对小孩影响可大了。”

“可能我妈妈真的可以看见鬼魂。凡是死去的人, 她都可以看见。我也有点儿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凡是她认识的鬼魂, 她才能看见。我看, 还是把你妈送到医院去吧。她的病只有医生能治, 而你是治不好的。”

的确如此, 温铁军帮助他母亲区分幻觉和现实的努力基本上是失败的, 他母亲十分固执, 她认为自己就是看见了他们,看见了各种各样的人。他们每天都来造访她, 以不同的形式、在不同的时间。有时候他们会沿着不远处社区之内的连体别墅的顶层爬过来, 有时候则一起坐在班车顶上, 和从城里回来的白领一起抵达社区。

“我都快疯了, 我真的都快让你妈给弄疯了。她真的是一个疯子, 我不能再和她一起生活了。” 温铁军的妻子十分焦躁地说。

温 铁军把他妈妈送进了精神病院, 可第二天他妈就企图上吊自杀, 还是上吊用的皮带质量不好, 自己断了, 才救了她一命。于是他赶紧又把母亲接了回来。

我在马场一边学骑马, 一边听温铁军讲他的母亲, 真的不敢相信大名鼎鼎的摇滚歌星白豹遇到了生活问题也是一筹莫展。即使是再叛逆的人, 也将遇到亲人的病痛与生死, 也有自己生活的烦忧。一个人在多大程度上可以解放自己?

在他把自己的母亲接回来之后, 他和妻子的关系便渐渐变得不好了。因为她不能接受她, 可能大多数女人都不能接受自己的婆婆是一个精神病患者, 因此, 温铁军再次把他母亲接回来以后, 他和妻子便爆发了矛盾。

“我先搬出去住。我不想让我的儿子受你的疯妈妈的影响。”

“她没疯, 她只是产生了幻觉。”

“她就是个疯子。”

“你要搬走, 那你就别再回来了。”

“你的意思是想和我离婚?”

“我没那么说。但你走了就别回来了。”

于是他妻子走了之后就真的没有回来,他们分居了半年之后, 他和她离了婚。这对他有些打击, 因为妻子争到了一对双胞胎儿子的抚养权, 他不能经常看到儿子了。这使他在马场待的时间比过去长多了。他和他的马说的话更多了。

有一天我和他站在他的马场边上, 他忽然说: “我看见那些马的背上有人了。他们都是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末的军人打扮,斜背着枪, 有的还挎着马刀。”

我缓缓地把头转向他: “我什么也没有看见, 你……莫非也看到了幻象?”

他笑了一下: “我只是看到了我的想象。我妈妈则是真的看到了那些幻象, 一个人到了一定的年纪, 就开始生活在过去了。我试图和我母亲沟通, 结果, 你看,我就看到了我自己的想象。我想象那些马背上有人, 它们的背上果然有了人。”

我也想那些马的背上有人, 可我什么也没有看见。马仍旧是马, 马背上没有人。

温铁军的妻子离开了他, 因为他母亲的幻觉和幻象, 有一天他母亲说, 她已经看见了一个男人在和他妻子交往。

“她和我离婚了, 她想和谁交往是她的自由。”

“都是怪我, 是因为我总是看到老朋友, 她不理解, 才和你分开的吧?”

“由她去吧。”

“你总是不相信我看到的人, 对不对?”

他母亲看着他。

“我真的不相信, 妈妈, 我看不见他们, 只有偶尔几次, 我想象他们在那里,我才好像看见了他们。我总是希望你把幻觉和现实分开。”

“我就生活在现实中,儿子。” 他的母亲仍旧十分固执。

在他妻子离开之后,母亲的幻觉似乎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重了。她甚至真的没有生活在现实之中,即使是在家中, 她也活在1951 年、1972 年或是1986年的某一个瞬间。他母亲就像是一个可以随时出入时间河流的人, 在不同的时间段中和当时的情景相遇。目睹母亲的这种已完全生活在过去当中的情况,温铁军感到很震惊。他只是对母亲十分敬重, 每天看她和不同的人打招呼、说话, 他们聊得很好, 他像看戏一样观看了母亲一生中的许多片段。然后有一天, 他母亲安详地躺在一把椅子上, 去世了。

他的妻子因为他母亲而离开了他, 而他的母亲现在也离开了他, 连同那些他看不见的幻象。还有一个坏消息传来, 说是市政府已征用了他的马场所在的公园, 决定把它完全建成绿地和森林防护地区, 以抵御沙尘暴, 他的租约要废止了, 他的马场怎么办?

“你的马场怎么办?”

“它会很快不存在的。”

“马呢?”

“卖掉吧。留下几匹好的, 我要做几件装置艺术作品, 去参加巴西圣保罗艺术双年展。然后, 我可能要留在那里了。”

“你要留在巴西? ! ” 我感到很吃惊,“你还有两个儿子呢。”

“我母亲去世了, 这使我又想过另一种生活了, 而巴西是我的神往之地。我去过一次, 我喜欢那里的女人。她们平时穿裤子我看都不用系皮带———腰非常细, 可到了臀部, 一下子就变大了, 线条简直太夸张了。我喜欢巴西女人, 我会和一个巴西女人生活在一起的。”

“是啊, 巴西女人是黑人、印第安人、白人、葡萄牙人混血好多代这才形成的,巴西女人———” 我十分羡慕他。

但是要他拆掉他的马场, 卖掉他心爱的马, 这是令他难过的事。他最终很快地卖掉了一匹, 然后, 他用剩下的几匹最喜欢的马, 做了几件令人震惊的作品。

我也没想到他会这样做他的装置作品。这个作品他一共用了整整四匹马, 四匹他平时最心爱的马。在做那个装置作品之前,他的心情特别复杂, 和我说了许多话, 后来突然哭了起来。

“嗨。” 我说, “你为什么要哭呢, 摇滚歌手?”

“我要把那四匹最好的马杀了, 才能做成我的装置作品。”

“不杀它们不行吗?”

“必须得杀。”

“那就没办法了。反正你也没马场了,你就杀吧。”

“我杀, 我会杀的。” 他哭得泣不成声。他要杀他的兄弟和孩子了, 他当然会哭得泣不成声。

他的有关马的装置作品是极其令人震惊的, 那几天, 他和他的马说了很多话。我很关心他的这些作品, 就常去看他, 在一个摄影大棚当中, 他租用了那里, 准备做他的作品了。

但是临到杀马的时候, 我的心还是被揪紧了, 我受不了马临死时的嘶鸣。它们也一定知道它们的命运, 所以它们也会流泪。我离开了那里很远还可以听见里面的马在嘶鸣。

几天后, 他做成了他的作品, 叫我还有其他的很多艺术家去看。我们都给镇住了。他的确用四匹马, 整整四匹马做成了他的作品。

———一件是用切割机把一匹马一片片剖开, 每片有2.3 厘米厚, 然后把它们拉开, 这样一匹马的身长比原来扩大了3 倍,变成了像是某种恐龙一样的东西, 在巨大的玻璃缸中站着。

———另一件是整匹死马被吊在了半空。它悲哀地垂着头。它已经死了。

———第三件作品是将整匹马一劈两半,然后把它们展开在玻璃缸中。

———第四件作品是用黄铜把整匹马包裹了起来, 身上钉满铜钉, 它的身后还拉着一辆战车, 战车是仿秦始皇兵马俑的。

他就是这样把他心爱的马做成了装置作品。他不会再和它们说话了, 因为他把它们都杀了。

后来温铁军把他的作品运到了巴西,获得了巴西圣保罗艺术双年展的大奖。但是我并不喜欢他的这些充满了血腥和暴力的作品。他没有再回来, 倒是他前妻和他的双胞胎儿子又搬回社区住了, 因为他把房子留给他们了。他肯定会找一个巴西女人, 那种身子像窄口花瓶、不用系腰带的热情似火的巴西女人。

他的马场很快被改造成绿地和树林。我偶尔去那里, 恍惚间看见一些背着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末的长枪、身穿那时的军装、挎着马刀的人在那里游荡, 他们可能在找他们的坐骑。我再定睛一看, 他们又都消失了。

【责任编辑林海哨】

原文来源:《厦门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