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灵之瞳

时间:2017-05-20 01:20:52来源:网络收集Tags: 大惊小怪 全家福 银杏 勇气 喜气洋洋() 来顶一下

2015008期

她不害怕,也不茫然,她会以人类的姿态,坚强柔软地活下去,纵然生若蚁,也要美如神。

文/蒹葭苍苍 图/ 小石头

1.我知道,可我没告诉他

时节已临近小雪,银杏树的叶子变成了琥珀色,看起来又悲又美。

鹿悠站在银杏树下,想象此时北国的森林,雪花也像落叶一样漫天飞舞。她拖着一辆手拉车,车里有钥匙、书、笔记本等小杂物。

她的脖子里还挂着一本册子,封皮写着:找寻失物。

她有一双奇异的眼睛,能看到人们丢失的东西的去向。她凭借它在危机四伏的城市谋生。她相信,那些冷冰的物件,在与人共度的时光里,已经被赋予了情感。

一个穿大衣短裙的女孩走过来。她有一张苹果脸,头发亚麻色,别一枚粉色发卡,她说:“你好,我想找个东西。”

鹿悠翻开册子:“请写下来,你的名字,物品名称。”

女孩快速写下:王森绿,蓝色水晶蜻蜓发卡。

鹿悠闭上眼睛,用指腹抚摸那几个字。她看到了发卡,它在一个书架上,一本叫《亲爱的提奥》的书的旁边。她还看到,书架旁的窗帘上,向日葵大朵盛开。

“在你的书架上,第三层。”她说。

女孩又好奇地问:“我能看看其他人写的吗?”

“可以。”鹿悠说。

人们丢失的东西各色各样,比如:存着秘密的U盘、圣诞老人送的礼物、心爱的足球,以及和小伙伴一起踢足球的夏天。

她无法让每个人如愿,有的东西一旦失去就永远找不回来。

有些东西,她即使知道它在哪儿,也不会说。

比如,一个叫熊一的男孩的借书卡,它被放在一个窗帘上开着向日葵的房间里。

女孩正好翻到“熊一,借书卡”这页,她问:“这个借书卡,你也知道在哪儿吗?”

鹿悠眨眼,笑:“我知道,可我没告诉他。”

“啊!”女孩惊呼一声,摸出钱塞给鹿悠,跨上单车跑了。

这个叫王森绿的女孩,鹿悠分明是第一次遇见,可她却觉得亲切。但女孩好像被吓着了?她是不是应该说,熊一的借书卡和蜻蜓发卡在同一个书架上这种事,我真的不知道哎。

2.咦,你咋个还戴着面具?

天色暗下去,鹿悠搭地铁回家。刚来城市时,她不敢搭公交工具,她怕引人注意,但事实上,城市的人千奇百怪,她不过是其中之一。不过,偶尔也有孩子地盯着她看。

她戴着一张鹿脸面具,头上还有一对鹿角。

出租屋门口,房东老太一脸为难:“我儿子不准我再租给你了,他说现在骗子多,我又糊涂……”

“没关系。”鹿悠说。

她没有身份证,对城市来说,戴着面具的她,就像一个可疑入侵者。

“南桥市场有个南桥老旅馆,你没身份证大概也能住。”房东老太推荐。

鹿悠拖着手拉车,一路打听,最后,她来到一片废墟前。一栋灰蒙蒙的小楼矗立在废墟中,橙黄光芒从小楼里透出来,映着楼前的一棵树。

一个男孩从她身后走上来,侧头打量她。

她忙问:“请问,这儿是南桥老旅馆吗?”

“是啊。”男孩说,“你要住宿吗?跟我来吧。”男孩穿着蓝色外套,背影挺拔,荒凉废墟中,他恍若一片蓝色萤火,看上去又暖又美。

房间里点着两只大蜡烛。鹿悠在烛光里看清了男孩的模样,他干净清朗,眼神倔强,他好像是……对,那个找借书卡的人!熊一!

一个胖阿姨走出来,笑容满面:“真难得呢,还有人来。”

“我没有身份证。”鹿悠说。

“没事,”阿姨说,“反正我这儿没电!你叫啥名字?”

“鹿悠,梅花鹿的鹿,悠闲的悠。”鹿悠说。

“名字真少见呢,”阿姨说,“咦,你咋个还戴着面具?”

“我的脸受过伤。”鹿悠小声解释。

“哦。”胖阿姨收了钱,喊男孩,“熊一,拿上蜡烛带鹿悠去303。”

303的窗户敞开着,风从树梢吹来,鹿悠深呼吸,说:“那是一棵榕树呢。”

“是啊,你怎么知道?”熊一很惊讶,“这时候我都看不清呢。”

“不用看,”鹿悠说,“每一种树都有不同的气味。”

“你的眼睛真好看。”熊一的笑意在烛光里荡漾,“笑起来一定很好看。”

鹿悠鼻头酸涩。她在这城市挨过饿,被白眼,遇到危险,也得到过善意,可从来没人像他一样,让她感到安心温暖。

她多想把笑脸展露给他看。

3.可是,再辛苦我也想做人

这天,鹿悠收工很早,胖阿姨和她聊天。

胖阿姨说,老旅馆被纳入了开发区,她和熊一要求保留古榕树,但奸商们不同意。双方僵持着,水电也被断掉了,幸亏后院有井,不然生活都成问题呢。

鹿悠走到树下,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映在她脸上,她恍惚回到了森林。

忽然,她看到,废墟那头,熊一走过来了,他身边还跟着一个女孩,是森绿!她转身跑回房间。

几分钟之后,森绿站在鹿悠门外。

“我到处找你,听熊一说你在这里。”森绿递过来一盒小蛋糕,说,“我自己烤的。谢谢你没把借书卡的下落告诉他。”

鹿悠收下了这份自城市的礼物,邀请森绿:“进来吧。”

房间里有两张垫子,她们一人一张,对坐下来。

“借书卡是我偷拿的,可我不想让他知道。”森绿说,“这是我最大的秘密。”

森绿如此坦白与信任,鹿悠受宠若惊。她想,她也该拿出同等的坦白和信任。

而她最大的秘密,就是她自身。

鹿悠的家乡在北国森林,祖辈们放牧,打猎。鹿悠母亲怀孕的冬天,父亲猎杀了一头母鹿,他们剖开母鹿的肚子时才看到,里面有一只鹿崽。

春天来时,鹿悠出生了。她长着一张小鹿脸。族人说,母鹿的怨念夺去了她的脸。

按规矩,鹿悠应该被装进白布口袋扔在山坡上。

但鹿悠的奶奶不肯。奶奶读过书,懂巫术和医术。她说,鹿悠得活着,活着总能释放怨念。后来,父母搬到山下定居点,奶奶带着鹿悠在山上生活。奶奶教鹿悠认字,读书,告诉她森林之外的事。

三年前,奶奶带她来到城市。奶奶会占卜,她会找失物,祖孙俩就这样生活下来。一年前,奶奶去世了。去世前,奶奶告诉她,如果她喜欢的男孩,看过她的脸之后仍然喜欢她,她就能找回自己的脸。

森绿没有大惊小怪,她问:“鹿悠,你的脸是什么样子?我能看看吗?”

“和我的面具一模一样。”鹿悠说。她没有拿下面具的勇气。

“梅花鹿吗?怪不得你的眼睛这么美。”森绿笑起来,说,“其实,我想做一只梅花鹿。做人太辛苦了,什么都要争先,要成功,要坚强,要讨人喜欢。”

“可是,再辛苦我也想做人。”鹿悠说,“书上说,人能生若蚁,而美如神。”

森绿的眼泪汹涌而出,她抱了抱鹿悠,说:“我祝福你。”

4.你明明也喜欢他呀

熊一的校服也是蔚蓝色的,胸口印着:平原三中。

鹿悠常到三中后校门来。傍晚下课,女孩们结伴来请她找失物。她常看到熊一,他抱着双臂,站在一棵银杏树下看她工作。

这天,鹿悠刚走到校门对面,一个戴狐狸面具的女孩走过来,女孩穿着大衣短裙,小腿裸露在冷风中,充满活力。

“嗨!鹿悠!”女孩说。

“森绿?”鹿悠大吃一惊,“为什么你会……”

“我想陪你,”森绿说,“直到你遇见让你拿掉面具的男孩。”

“我很高兴。”鹿悠说。这份情意太温暖,她无法拒绝。

一个穿皮草大衣的女人站到她们面前,趾高气扬地问:“你们俩谁能找东西?”

鹿悠托着胸前的册子,说:“请将你的名字和失物的名称写在这里。”

女人拿起笔,写下:“张玉凤,蓝钻石戒指。”

鹿悠闭上眼睛,她看到了戒指,它被戴在一只涂着指甲油的手上,手的主人有一张妩媚的脸,对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两张脸都写满了贪欲。

“对不起,女士,”鹿悠礼貌地说,“我也不知道那块石头的下落。”

“石头?!”女人嚷起来,“那可是稀有钻石!你连看一眼的福气都没有!”

“那种福气吗?我不需要呢。”鹿悠不卑不亢,“没找到东西不收钱,谢谢。”

“骗子!”女人嚷骂着上了车。

鹿悠吐吐舌头。让一块石头引发家庭战争,这种事也太无聊了。

一群女孩围上来,森绿帮鹿悠招呼她们,鹿悠忙里偷闲往银杏树下望去。熊一的脚在满地堆积的银杏叶里划来划去,很快,它们组成了一个大大笑脸。

鹿悠相信,那是他送给她的笑脸,他为自己有了朋友而开心。

森绿常常来陪鹿悠,她喜欢讲男生女生的小八卦,她经常提到熊一。熊一是班长,他成绩很好,性格温和,帅气阳光,是女生心中的男神。

“我才不想跟她们一样。”森绿撇撇嘴,“我讨厌跟风,流行的东西我都不喜欢。”

“可是,”鹿悠狡黠一笑,“你明明也喜欢他呀。”

“就算是吧!”森绿无可奈何,单手叉腰,“那我也不能让人看出来啊!”

5.她希望在他的注视下,揭下面具

周六清晨,云层低垂,空气冷冰。

熊一不用去学校。鹿悠听着他的动静,他起床,读英语,下楼,跑步,上楼。

过了一会儿,他站在她的门口,手里拎着一只煤炉。“没电真不方便,把这个放在房间里取暖吧。”他一边说,一边把煤炉般进来。

“没事,已经很好了。”鹿悠说。有地方吃饭睡觉,不用在冬夜露宿街头,她很满足。何况,这里还有他。

她嗅到他的气息,像森林的呼吸。

楼下传来隆隆声,一抬挖掘机穿过废墟开过来,一群男人跟在它身后。

“不好了!”熊一惊呼一声,飞奔下来。

鹿悠也跑下去。

挖掘机开到了树下。胖阿姨挡在挖掘机面前,毫不退让。

“不好意思啊,老板娘,我们核查了你的土地证,这棵树的位置在边界上啊。严格说,它不是你的财产。”一个戴眼镜的大叔说。

一个官员模样的人走过来,拿着一沓材料向胖阿姨解释,这的确不是她的树。

胖阿姨怒吼:“这是我爷爷种的树,它比这房子还老!我们家每一代的全家福都是在这树下照的!我就是不准你们砍!”

熊一走过去,站在他妈妈身边,姿态坚决。

“既然你们蛮不讲理,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眼镜大叔变得狰狞,“挖掘机!”

忽然,鹿悠认出来了,眼镜大叔是跟戴蓝钻戒指的女人在一起的人!她走过去,轻声问:“你是不是在国外买过一枚蓝钻戒指?”

眼镜大叔吓了一跳:“你又是什么人!”

“我专门帮人找失物,有一个叫张玉凤的人,来找我帮她找一枚蓝钻戒指。我看到它戴在另一个女人手上,可我没说。”鹿悠狡黠一笑,“如果这棵树一直完好无损,我就一直不说。”

大叔脸色惨白,他瞪着鹿悠:“你不是……你是……你的眼睛……”

“我是鹿悠。”鹿悠说。

大叔后退一步,招呼他的人:“我们走!

挖掘机轰隆隆开走了。胖阿姨一脸惊诧:“鹿悠你太厉害了!我给你免房费!”

熊一望着鹿悠:“看来你真的会找失物,那为什么我的借书卡你找不到呢?

“同样的事做那么多次,总有失手的时候嘛。”鹿悠坏笑。

“我妈妈说,如果树留下了,将来就在这儿买一套大房子,经营家庭旅馆,你也继续住,好不好?”熊一握了握鹿悠的手。

鹿悠摇摇头。她不想戴着面具永远被他们怜悯。她想要他的喜欢,甚至赞美。然后,她希望在他的注视下,揭下面具,挺起胸膛,微笑面对这城市,这人生。

6.那个梅花鹿到底是谁?

天越来越冷,鹿悠收工的时间越来越晚,她在寒风里走走停停,估计着熊一晚自习下课了,她就走到街口去,等在那儿与他“巧遇”,然后一同穿过长街和废墟回旅馆。熊一也给她讲学校里的事,但不是男女生的小八卦,而是妙趣横生的人和事。

鹿悠听了很神往,失落地说:“我从没上过学。”

“因为脸的原因吗?”熊一问。

“是的。”鹿悠说。

“你很特别,但不是因为脸,而是气质。”熊一说,“所以,当你拿掉面具,喜欢你的人,也依然喜欢你,不会因为你的脸而退缩。”

熊一在鼓励她。鹿悠伸手摸摸面具,但依然没有勇气拿下来。熊一相信了她的谎话,但真相更可怕,那一定会吓着他。

圣诞节也快到了,到处一片喜气洋洋。鹿悠喜欢看人们在节日里喜气洋洋的样子,但这似乎也在提醒她,你在世上孤身一人,礼物和祝福都与你无关。不过,今年不一样了,她也有了想要送礼物和祝福的人,多么美好。

鹿悠拖着手拉车在街口晃悠,熊一骑着单车,穿过一片灯影过来了。他笑着说:“我们班的圣诞节活动是假面舞会,鹿悠,我以班长的身份邀请你参加。”

“假面舞会?”鹿悠一愣。

“是啊。”熊一说,“我和森绿一起策划的,她负责订购面具呢。”

鹿悠心里一暖,他们想以这种特别的方式,让她在节日里感受与一群同龄人在一起的欢乐。她笑着点头:“好!”

舞会在学校活动室举行,鹿悠跟着熊一走进去,满屋子晃动着各种可爱的面具,狐狸、奥特曼、龙猫,还有和她一样的梅花鹿。

“现在认得出我是谁吗?”熊一拿起一个小浣熊面具戴在脸上,又萌又暖。

“欢迎光临!”森绿戴着狐狸面具跑过来,给了鹿悠一个大大的拥抱,“你开心地玩哦!今晚,大家都和你是一样的!”

欢快的舞曲响起来,同学们涌入舞池。鹿悠喜欢跳舞,在森林时,族人们常聚在一起饮酒跳舞。她被视为不祥,唯有在舞会上才没有人介意。族人们下山之后,她便再也没参加过舞会。此时,她随着音乐舞动,心情喜悦仿佛回到了森林。

森绿是主持人。舞会中场时,她说:“我们来玩击鼓传花!规则是,接到花的同学要拿掉面具表演节目,如果你不愿意,可以指定一个异性代替你,但作为回报,你要给对方一个拥抱!”

森绿负责击鼓,红色的纸玫瑰在众人手中飞快地传递,传到鹿悠手上时,鼓声戛然而止。

鹿悠呆了,望着森绿,森绿却冲她握了握拳头,以示鼓励。

森绿知道她不可能拿掉面具,那么,森绿是要她向熊一求助吗?还有拥抱。原来,她的心意,聪明的森绿早就看出来了。她们喜欢着同一个男生,可森绿没有嫉妒,反而给她鼓励。

森绿的这份心意,让她感动羞惭,不知所措。

戴小浣熊面具的家伙却主动站了起来,说:“我来替她,谁有长笛?借我用一下。”

有人送上来一支竹笛,熊一接过长笛,拿掉面具。

顿时有女生惊呼:“熊一!”

熊一手握长笛,轻轻吹起来。笛声悠扬,仿佛森林山谷在春风中浅吟低唱。

一曲终了,掌声如潮。

忽然,鹿悠听到一个女生悄声说:“是熊一主动的哦,那个梅花鹿到底是谁?”

“看看不就知道了吗?”鹿悠对面的一个女生大声说。话音未落,女生的手迅速伸过来,猛地扯下了鹿悠的面具。

“啊!”

“天哪!”

所有人都惊骇到了,扯面具的女生吓得抱住了身边的人。

熊一也惊呆了,他望着鹿悠的脸,静默宛如一块岩石。

鹿悠反应过来,她捂住脸站起来,往门外狂奔。

7.你好,半鹿人

鹿悠跌跌撞撞跑出后校门,两个男人忽然从一辆车上冲下来,抓住鹿悠往车里拖拽。

“鹿悠!鹿悠!”森绿和熊一追了出来,惊慌失措地大喊。

“嘭——”车门关上了。车子发动起来,冲进黑夜里。

“你们是什么人?!”鹿悠害怕极了。

“你好,半鹿人。”坐在前排的男人回过头来,他是那天的眼镜大叔!

“你想做什么?”鹿悠颤抖着问。

“哼。”眼镜大叔拧笑,“那天我就猜到了,你的面具下是一张鹿脸。我祖父年轻时,长期在北方森林跟猎户做生意,他见过跟你一样的半鹿人。我还听他说过,半鹿人天生灵异,眼睛被称为鹿灵之瞳,那是奇珍异宝,可遇而不可求。”

“不要!”鹿悠尖叫起来,用脚猛踢车门,用力呼喊,“救命!救命!”

“让她安分点!”眼镜大叔狠狠地说。

一个男人拿出绳子绑住了鹿悠,另一个男人撕下胶布,封住了鹿悠的嘴巴。

眼镜大叔笑得更加狰狞:“放心,我不会取你性命,而且,你不会感到任何痛苦,他们会将你全身麻醉。”

鹿悠一阵绝望,几乎昏厥过去。

不久,车子停了下来,两个男人将鹿悠从车上拖下来,路边似乎是一家私人诊所。鹿悠被他们狠狠按倒在一张手术床上,无法呼喊,无法动弹。

一个戴口罩的医生举着针筒走了过来,他面无表情地将针尖猛地扎进鹿悠的腰部。

“嘭——”的一声,门被撞开了,森绿和熊一大喊着她的名字跑了进来。鹿悠想回答,想爬起来,可她的身体失去了知觉,她无力地看了他们一眼,闭上了眼睛。

她做起了梦,梦见自己变成一头小鹿,回到了森林,在漫天飞舞的雪花里奔跑。

8.看到我的脸,你吓着了吗?

鹿悠在一阵辛凉的树木气息里醒来。她睁开眼,一片橙黄的烛光。她发现自己躺在老旅馆的床上了。

她得救了。

森绿坐在床前的垫子上,嘴角一片淤青。

“森绿,”鹿悠问,“你怎么受伤了?是因为救我吗?”

“没事。”森绿摸摸嘴角,“我们赶到诊所时先报了警,警察很快就来了。”

“谢谢你。”鹿悠说。

“你知道吗?我被小鹿救过。”森绿靠近她,轻声说,“小时候,我家附近有个动物园,那里有只小鹿,我很喜欢它,常常拔了青草去喂它,和它说话。有一次,我趴在栏杆上玩时,不小心摔进了旁边的老虎池。饲养员为了救我,抓起小鹿向老虎扔了过去。当我被抱出老虎池时,我回头看到,小鹿被老虎咬住了脖子,但它的眼神却像我喂它吃草时一样温柔,它似乎为救了我而感到欣慰。”

鹿悠有些不解。

“你的眼睛,和那只小鹿一模一样。”森绿又说。

“谢谢那只小鹿。”鹿悠哽咽。

“我也要谢谢你,遇到你,我才终于确定,我对熊一的心意,和其他女孩果然不一样,我只是欣赏他,欣赏他的美好、他的勇气。”森绿吐吐舌头,“所以,这没什么可羞赧的!我愉快接受自己的心意!”

鹿悠的脸红了,问:“熊一呢?”

“在门口,我叫他进来。” 森绿轻轻走出去。

熊一走进来,跪坐在垫子上,他的额角贴着一片纱布,他也受伤了。

“看到我的脸,你吓着了吗?”鹿悠问。

熊一摇摇头:“我从小就被宠爱,被羡慕,被赞美,可我却不明白,这样的我,到底是为什么而存在。直到旅馆周围变成废墟,榕树面临被砍伐,我才意识到,这世上有些东西需要我守护。当你的面具被掀开那一刻,我知道,你也是。”

鹿悠转过身去,不想让他看见她流泪了。温热眼泪淌过脸颊时,她感到一种奇异的,全新的触觉。她伸手摸了摸,脸颊冰凉光滑,是皮肤!不是皮毛!

她摸摸头顶,鹿角也消失了。她坐起来,玻璃窗上映出她的脸。

一张女孩子的脸,分明陌生,但却无比亲切。

玻璃窗上还映出另一张脸,两张脸的影子渐渐靠近,重叠在一起。

我终于变成真正的女孩了。鹿悠想。

同时,她也知道,她的人生还面临很多困难。她和熊一的少年情意,也不过是一朵初开的花,不知道将来会长成什么样的果实。

但是,她不害怕,也不茫然,她会以人类的姿态,坚强柔软地活下去,纵然生若蚁,也要美如神。

原文来源:《飞霞·星星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