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丈夫送回监狱

时间:2017-05-20 01:22:40来源:网络收集Tags: 阳光 老黄牛 纷纷扬扬 一声 惴惴不安() 来顶一下

2015010期

陈彦斌

一、深夜敲窗声

“谁?!”吓得她失声叫起来,怔怔地盯着前面漆黑的窗户。敲窗声停下了,没有人回应,只有寒风携裹着大雪在敲打着窗棂。莫非听错了,并没人敲打窗户?这时,刚刚落下的心再次提起来:再次响起敲窗声,有人站在她家门外……

村子西头晒麦场旁有个更倌房,打更老头可能听见什么动静,推门从里面走出来,站在电线杆的水银灯下,朝四处张望。水银灯把前面的晒麦场照得通亮,只有更倌房挡下一片阴影。他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并没发现一个人影,也没听见其他动静,只有猛烈的西北风在用力地摇撼着村路旁的两排大杨树,湿漉漉的叶子从树枝上纷纷飘落下来,在亮着灯光的更倌房窗前飘忽而过,不知落到了什么地方。这场暴风雪来得太猛了,片刻工夫已经冻透了,他赶紧躲回温暖的更倌房,坐在烧得热乎乎的炕头上,很快打起盹来。这个夜晚,暴风雪一直没有停歇,路两旁挺拔的大杨树在猛烈的西北风里一直疯狂地摇晃着,高大的树冠在风声里大声喧哗,应和村庄南面乌苏里江的波涛声,一起愤怒地呼啸呐喊。强劲的西北风在乌苏里江面上肆意横行,推涌着一个接一个巨大的白色浪花,猛烈地拍击在岸边一块块巨大的礁石上,一头撞碎了,发出阵阵轰隆轰隆的响声。在巨大的波涛声中,小村庄也在不停地颤抖,把村庄那些低矮茅草房里的灯光相继刮灭了,陷入一片黑咕隆咚里,伸手不见五指。但那会儿,村落西南角一户人家的电灯还亮着,年轻的母亲柳翠儿正在灯下照看刚出生不久的儿子。

刚才搂着孩子看电视时,不知怎么睡着了,婴儿的哭闹声又把她从睡梦里唤醒了,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把哭闹不休的婴儿搂在怀里。

这会儿,摆在柜上的那台十七口寸黑白电视机的荧屏已经没有了图像,闪动着一片雪花,伴随着阵阵哗哗的噪音——可能竖立在烟筒旁的电视天线被大风刮掉了,接收不到信号。村子里多数人家都安装了有线电视,可每年要交二百多元收视费,她舍不得交那么多钱,只能求邻居赵大婶的大儿子赵孟勇制作个室外天线,捆绑在屋顶烟囱旁,能收到两个台的电视节目。

自从生了孩子后,她再没睡过一个安稳觉,常常在睡梦里突然惊醒,直到摸到身边包裹在襁褓里的儿子,心里才会安稳下来。她拉亮了电灯,起身给孩子换完了尿布,接着在儿子身边躺下,一手支着脑袋,另一只随手解开衣扣,把乳头塞进婴儿的小嘴里,轻轻地拍他,嘴里哼着自己编的催眠曲。她一边哄孩子睡觉,一边不由得回忆起一件件往事……

二、丈夫何时归来

柳翠儿和孩子的父亲葛存义结婚已经一年多了。结婚前,葛存义已经离开了村子,在城里建筑工地当力工,辛辛苦苦攒下了几万元钱。等他们结婚后,葛存义不想和新婚的妻子再分居两地,更不想到建筑工地去打工。去年春节回老家过年时,在村委会办公室里的一张报纸上看见了开发建三江平原,扩大种植水稻的大幅广告,便把那张报纸拿回家,和柳翠儿商量想到那里去承包几十垧稻田。

他们的家乡在拉林河的右岸,两岸都是水田,村里人个个都会种水稻。只是这里的耕地实在太少了,一年忙活到头也挣不下几个钱。丈夫想趁着年轻到三江平原去承包十几垧水田,好好种上几年水稻,攒下点钱再回来好好过他们的小日子。就这样,柳翠儿和丈夫一起来到了坐落在乌苏里江畔的小村庄。

三江平原地多人少,每家都有很多耕地,只是那时这里只能种小麦、大豆和玉米。三江平原实行“旱改水”后,开始大面积种植水稻,越发显得缺乏劳动力,每年到了插秧或水稻收割季节,都有成列的火车往这里运送民工。到那里插十天半个月稻秧,揣上一沓厚厚的票子返回家乡。见种水稻挣钱,有人从那些种地大户手里转包几垧稻田,每亩地一年多交四到五百块,而且是先交钱后种地。见出租稻田挣钱容易,那些有点门路的人想方设法开张土地使用证,把原来无法耕种的涝洼塘开辟成水田,租给那些外来户。几年的工夫,家里有几百到上千亩水田的“大地主”已经不足为奇了,个别的县镇领导所拥有的耕地多达三四千亩。那些土地多的大户如今都不住在农村了,那些人有钱后纷纷在城市或县城买楼房,都搬到那里住了,只需每年开春以后到农村来一趟,把家里的稻田租出去,收回来的钱存到银行里,一年的工作也就结束了,只靠打麻将或其他娱乐消磨时光。

柳翠儿和丈夫来到这里后,花几千元钱,在村里买下一家已经搬到县城居住人家的房子,把家安顿了下来。可他们承包的那块稻田离村子有十几里地,葛存义本不想让柳翠儿跟他住在地头那低矮而潮湿的茅草屋里。可她没答应——既然跟丈夫来到这里,从没想过是来享福的。到了春天插秧的季节,她还是和丈夫一起住进了那间建在地头的茅草屋。

这间茅草屋是袁村长让他们住的。那天,她和丈夫拎着礼品到袁村长家串门时,提起地头的那间茅草屋,袁村长当时想都没想便一口答应了。当时她还特别感激袁村长,一直把他当成个富有同情心的好村长——尽管那间房子已经破烂不堪,四处漏风,但是必定要比那些水稻户搭建在地头上的塑料棚子强多了。

那间茅草屋实在太破了,晚上躺在炕上,甚至能看见天上不停闪烁的星星。俩人干完一天活儿,躺在炕上合计把这间破草房子好好修补一下,收拾得像个家样。等到插完稻秧后,她和丈夫利用农闲的空隙,挖了一大堆黄土,在里面还掺了好些剁碎的麦秸草,浇足了水,闷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早晨起来后,丈夫挥舞着二齿钩子,准备把稀泥倒腾两遍,先把他们住的草屋子的泥墙抹一遍,等到三伏天,再到草甸子打一些茅草,把屋顶也好好苫一苫。

黄泥里掺上了很多麦秸草,特别黏,一点也拉不动。他们只好脱了鞋,光着脚丫子站在稀泥里,把稀泥踩得咕叽咕叽直响。干这种活儿特别累人,可是他们一点都不觉得累,葛存义总是用一种心满意足的眼神在看着她,拉住她那双被北方强烈的阳光晒黑的手,搂住她,或者在稀泥里去踩她的脚。她挣脱了丈夫的纠缠,一边笑着,一边往泥坑沿上跑。丈夫很快从后面追赶了上来,一把将她抱住。她已经跑得有点上气儿不接下气儿了,假意地嗔怪他说:“喂,好了,别闹,咱们别闹了……看,那边有人过来啦!”

听说有人来了,葛存义慌忙把她松开,顺着她的目光朝茅草房后面的田间路望过去。趁这样一个机会,她一扭身躲在丈夫的身后,把两只丰满而充满弹性的乳房紧紧贴在他的后背上,咯咯地大笑起来:“别找了,这里连个鬼都看不见,哪里还会有人啊?!”

知道自己上当了,丈夫更加不依不饶,回身把她抱了起来,朝他们住的那间茅草屋走去。她横躺在丈夫的怀里,一边捶打着丈夫的肩头,一边压低了声音说:“哎,你想要干什么呀?这大白天的……快,快把我放下,放下呀!”

可是丈夫并不肯听她的,任凭她挥动拳头捶打着他的肩膀,也不肯把她放下。一直走进屋子里,才把她放在炕上……

干完了一天的活儿,她和丈夫在晒得暖暖的蓄水池里痛痛快快地洗了澡,然后才回到他们的茅草屋里,躺在炕上。

那个晒水池是个天然的大水坑,沟边不仅长着一小片芦苇,还有牛蒡和蒲棒,经常能看见蜻蜓和绿豆娘撅着尾巴落在青青的蒲棒尖上。水坑里面还有鱼,是天生的柳根子、老头鱼和泥鳅。葛存义脑袋瓜好使,他在放水口放个土篮子,每次往田里灌水时,都能接上半篮,足够他俩吃几天了。

刚洗过的身子滑溜溜的,他们紧紧地搂抱在一起,默默地倾听着从稻田或晒水池里传来的阵阵蛙鸣,还有丈夫那鲁莽而粗重的呼吸声,陶醉在了五月田野送来的阵阵野花的芬芳以及那青草的苦艾艾气息里……每逢这时,她总会感觉到生活幸福而充实,把自己的身子和丈夫那邦硬火热的身体贴得更紧了,紧紧地搂住丈夫那结实而粗壮的脖子,不肯放开。

在那个时候,她的脑子里总是充满着各种各样的幻想,不仅想着怎么种好水稻,还想着以后再有一个可爱的小宝宝,一家三口幸福地享受着天伦之乐。丈夫甚至还对她说过,等到把稻子收回来,卖掉以后,一定领她去一趟县城,给她买一条金项链戴在脖子上。女人没有不爱美的,她当然也不例外,一心盼着赶紧到秋收,好和丈夫去县城买一条金项链回来,那样,她也可以在生产队里那些有金项链的女人面前炫耀一番了。

可是她幻想的—切,从她丈夫被抓走的那一天起,就都不复存在了。

她当时哪里知道,自己感激的那个袁村长,从开始就没安好心,一直在打她的主意。在这个远离县城的偏远地区,只要村长跺一跺脚,整个村庄没有不颤动的地方。村子里的好多大姑娘、小媳妇没少让他占便宜。有些女人确实很下贱,只看见男人手里的那点权利和钱了,为了获得一丁点的好处,甚至不惜赔上自己的热身子,可柳翠儿绝不是那种女人!

那天,喝得醉醺醺的袁村长骑着摩托车来到了他家的稻田地旁。当时葛存义不在地里,回村取农药了。他走进他们住的茅草屋,见她一个人在家,便开始动手动脚。

见她软弱好欺,袁村长硬把她推到炕上,并且动手撕扯她的衣服。她一边死命挣扎,一边大声呼喊救命。三江平原人少地多,每块地号都有几十垧,离村子足有十几里地,喊破了嗓子也没人听见。要不是葛存义及时赶回来,那天肯定得失身于袁村长了……

昏暗的灯光下,柳翠儿仔细地打量着怀里吸吮着她乳汁的孩子。这个小孩子长得很像丈夫:小小的鼻子,还有那双单眼皮的小眼睛,简直就像从丈夫的脸上扒下来似的。可葛存义至今还没有见过他们的儿子呢!孩子出生的半年前,葛存义就被抓起来了,一审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至今还关押在几百里地外的监狱里。想到这儿,柳翠儿不由得叹了一口长气。要是丈夫没被抓起来,他们一家三口生活在一起,该有多么幸福。可如今,所有的一切都变成了一场梦,再也不可能在她的生活中出现了。她低着头,一直在打量着他们的儿子。可躺在她怀里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只顾噙着她的乳头使劲儿地吮吸着乳汁,不时还会咧开小嘴笑一笑……

她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天,离别的痛苦还记忆犹新,好像就发生在昨天。

当警车开进村子时,她当时并没有哭闹,只是一直扯住丈夫的衣襟不肯松手,直到几个人硬把她的手扒开,才无奈地看着葛存义被几个警察推推搡搡硬塞进了警车,鸣着警笛开走了。当那辆警车带着长长的灰尘消失在村庄外时,她似乎明白丈夫这次走了以后,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一定。想到这儿,她再也忍不住了,身子一软,瘫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从那以后,只要一想起葛存义,她就感觉心在胸膛里纠聚成了一团,好像有无数颗苍耳的刺扎她一样,疼得难以忍受。

葛存义被捕以后,她大哥曾到他们村子来过一次,想把她接回老家,但是她并没有跟大哥一起离开,主要还是放不下葛存义。她心里很清楚,只要丈夫被放出来,肯定会到这里来找她,必须留在这个偏远村子里等候葛存义回来。

三、葛存义半夜回家

夜更深了,外面的风还在猛烈地刮着,雪还在下着,她也有点困倦了,可是总不忍心把乳头从小家伙的嘴里拽出来。看他睡得多么香甜,有时还会咧开嘴笑一笑,撒着婆婆娇,或者咂咂嘴儿,小嘴轻轻地咕哝着。柳翠儿正在灯光下目不转睛地看着怀里的婴儿,她怎么也看不够,直到听见有人在外面敲打家里窗户,才吃惊地抬起头来,紧紧地盯着那块挡在玻璃窗上的花布帘,问一声:“谁?!”

在那颤抖的声音里,外面的敲窗声也停下了。柳翠儿趁机把乳头从小家伙嘴里拽出来,拉灭电灯,放下撩起的背心,掀开盖在身上的被子,默默坐起来,听窗外的动静。

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只有暴风雪还在大声地呼啸。不是有人敲打她家窗户,是风扬起的雪面子扑打在窗棂上?想到这儿,稍微安下心了,正准备躺下,可怕的敲窗声再次响起来——轻轻地,轻轻地,好像怕惊动了什么人,轻轻地敲打在她家的玻璃窗上。

没错,是有人在敲她家窗户,吓得柳翠儿的心顿时紧张得“扑通扑通”跳个不停。她轻轻跳到地上,摸黑趿拉上鞋,轻手蹑脚地来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朝外默默地张望。外面黑咕隆咚的,什么都看不见。不知是冷,还是害怕,她的身子开始颤抖,但还是仗着胆子朝外面再次大声询问:“谁?!”

门外响起一个嘶哑的嗓音,压低嗓门回答说:“我,是我呀,快开门,翠儿!”“你,你是谁?”柳翠儿心里特别紧张,并没有听出站在外面的那个人究竟是谁?一想到这儿,她的心里更加紧张了,浑身一阵阵发冷,一根根汗毛都竖了起来。稍微使自己镇静一下,她赶紧离开那扇窗户,往旁边躲了躲,眼睛在同样漆黑的屋子里四外撒眸一圈,准备找一个能够防身的家伙。

还没等她找到防身的家把式,外面的男人声音再次传了进来:“是我呀,快开门,柳翠儿……”那个男人似乎等得有些不耐烦了,又不敢大声喊叫,仍旧压低了嗓门说。

你,你是谁?柳翠儿正想询问。还没等她的话说出口,已经听清楚了外面那个男人的嗓音,心里猛地一颤,赶紧跑到外间门前,哆哆嗦嗦地摸到门闩,随手将门拉开,一头扑进那个从外面闯进来的男人怀里,惊喜地叫起来:“真的,真的是你?”

这会儿,她简直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昼夜思念的丈夫竟会这样突然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进来的那个男人,确实是她的丈夫,那个被判了十五年有期徒刑的葛存义。想不到才过了一年多,他就从监狱里出来了。尽管这会儿,她已经幸福地依偎在丈夫的怀里,可是这样的幸福太突然了,简直让她无法相信。可葛存义现在就活生生地站在她的面前,她的手一直抓着他,听到他的呼吸,还能嗅到他身上那股熟悉的烟草味儿。

葛存义一声不吭地站在自家门口,感觉他却是一副心事重重的神态,而且也不像原来那样,隔几天见不到她,再次见面激动难抑,立刻把她紧紧地搂抱在那宽厚而有力的怀里。他十分紧张,几次转头朝院门外张望,直到确信没人看见他们,才赶紧推她说:“走,咱们回到屋里说话……”

柳翠儿仍旧不肯放开他,双手一直紧紧地搂住丈夫不肯松开。家里有了男人,冷清的屋子里似乎也多了些暖意。柳翠儿爬到炕上,去摸灯绳,却被葛存义挡住了:“别开灯!”

声音里似乎带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恐惧和惊慌。直到这个时候,柳翠儿仍旧没有多想,还沉浸在和丈夫久别重逢的喜悦中。她爬上炕,跪在丈夫身边,双臂蛇一样地缠绕在丈夫的脖子上,喋喋不休地问:“你怎么回来的,他们提前把你放了?”

黑暗中,他轻轻地摇了摇头。可柳翠儿并没有看见丈夫那个下意识的举动,她一直依偎在丈夫的身边,甚至能够听到他那颗裹在棉衣里怦怦跳动的心。她再次搂住丈夫的脖子,不停地亲吻着那张饱经风霜的脸,还有他那粗糙干裂的嘴唇,喃喃地说:“可想死我了,他们什么时候把你放了的,怎么事先也不来个信儿,我好抱着孩子去接你。”

“孩子?哪来的孩子,谁的孩子?”葛存义疑惑地看着柳翠儿问。他明明记得,自己被抓走的时候,家里只有他们两口子,可哪里来的孩子呢?

“咱们的孩子,咱俩的孩子呀!”说到孩子,柳翠儿赶紧把孩子抱起来,放在丈夫的怀里,“你看看,快看看咱们的孩子!”

葛存义接过包裹在襁褓里的婴儿。可他只是随意抱了一会儿,随后又放下了。

他怎么了,为什么不喜欢自己的孩子呢?柳翠儿疑惑地看着那个躲藏在黑暗里的丈夫,怎么也让她想不明白。无意之中,她的手碰上丈夫的腰间一个硬邦邦而冰冷的东西,本能地撒开了手,惊恐地叫起来:“你,你腰里别个……”

她的嘴立刻被丈夫的大手捂住了:“别叫,别叫!他们并没有放我,是我自己偷着跑回来的。”

“什么?你自己偷着跑出来的,是越狱?!”她立刻惊呆了,一下子跌坐在炕上。这会儿,她已经清楚了,丈夫的腰里别的那个冰冷而邦硬的家伙,是一把手枪。

“里面的罪简直不是人遭的,人都想好好活着,谁也不可能蹲在那里等死!”她猜的不错,眼看着葛存义从腰里拔出那把手枪,幽蓝的枪身在黑夜里闪烁着冷峻而残酷的光泽。

“这把枪是从哪里来的,他们会把你抓回去的!”柳翠儿战战兢兢地说。

“抓回去?哼,只要不把我枪毙,我还会跑!只要还活着,我就不能呆在里面!”葛存义咬牙切齿地说,“好了,别说了,赶紧给我弄点儿吃的。吃一口东西,我还得走,离开这里。他们很快就会找到咱家来的。”葛存义抓住她的手,想把缠绕在他脖子上的女人胳膊扒开。

“不,我不让你走,不让你走!”她搂住丈夫,死死地搂住,好像只要她把手一松开,葛存义立刻会从她的眼前消失似的。

“听话,我不会走远的。我得先找个地方藏起来。等过几天封江了,咱们就抱着孩子到那边去。在里面的时候,我认识一个人,告诉我他那边有个亲戚……那个人是和我一起逃出来的,可他很不走运,又被抓回去了。”葛存义似乎在自言自语地说。

要是放在平时,她说啥也得想办法给刚回来的丈夫做点儿可口的东西吃。可是这会儿,柳翠儿不敢在半夜三更的时候点火做饭,只能到外间的厨房里找了两个昨晚吃剩下的馒头,还有一碗剩菜。

他可真的饿坏了,喝着开水,就着剩菜把两个馒头狼吞虎咽地吞进肚子里。

外面,大雪还在纷纷扬扬地飘落,扑打在窗户上,沙沙作声。伴随着沙沙的落雪声,隐约从远处传来了狗吠声。这时候,葛存义已经吃饱喝足。他站起来,抹了抹嘴说:“我走了,你好好在家里等着。”

说罢,他和柳翠儿一起悄悄摸到外间的屋门口旁。他并没有上前把门打开,而是让柳翠儿把门闩拉开,并且探头朝外面张望了一会儿,直到看着柳翠儿把头缩回来说外面没人时,才对柳翠儿说:“天快亮了,我得赶紧走了。”

尽管柳翠儿特别不想让丈夫离开,可又不敢把他硬留在自己身边。万一有人看见他进了家门,会引来很多麻烦。她恋恋不舍地陪葛存义走到外屋门旁,轻轻拉开门闩,推门到外面四处瞭望几眼,确信村路上确实没有人,才招手让丈夫出来。

葛存义出来了,闪出自家的院子,贴着别人家的障子根儿悄悄朝前走去,越来越远。看着消失在黑夜里丈夫的背影,柳翠儿下意识地把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似乎想让那颗怦怦乱跳的心安静下来。等她再次寻找丈夫的身影,他已经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里。

四、上山扛柴的理由

时令已经到了初冬,村里家家户户都在忙着往回搬运柴草,时常能看见一些人肩膀上扛着一大捆山柴,从那些通往山里的毛毛小路冒出来,随后消失在村子的各个角落里。随着外来户一年比一年增加,那些人舍不得买煤,山里的树木逐渐稀少,只剩下了一些杨树和椴树。

连续几天的黄昏,几乎都能看见柳翠儿也像那些男人一样,扛着一大捆山柴从山林里走出来。她刚钻出树林,随即把扛在肩上的山柴立在身边,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解开了衣扣,一边扯着衣襟不停地呼扇,一边默默地望着暮色笼罩下的小村庄。

初冬的寒风戏弄着她身边的树梢,摇晃着仍旧赖在梢头不肯落下的几片枯黄的柞树叶。那些干枯的树叶在寒风中轻轻抖动,簌簌有声,好似有人在那里窃窃私语。那条从村中央穿过的土路上,不时能看见装得高高豆秸的牛马车辚辚地驶过,传来了车老板子的阵阵吆喝声,还有寒风里送来的淡淡烧柴草的烟味儿,显示出这个偏远小村庄特有的安宁与祥和。

别管多么老实的男人,肯定也有被激怒到不要命的时候。看着坐落在山坡下面的小村庄,柳翠儿不由得再次想起那天当袁村长把自己摁倒在炕上时的情景。正当袁村长在使劲儿撕扯她的衣服时,葛存义从外面冲了进来。

当时,他简直就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满脸紫红,瞪圆了眼睛,随手从门旁抓起一根木棒子,高高地举起来,狠狠砸在袁村长的脑袋上。当时,袁村长连声都没吭一下,随后软软地从她身上滚了下去。要不是她硬把葛存义拉扯住,那个已经被愤怒气昏了头脑的男人肯定会干出更大的傻事来。也正是那狠狠的一棒子,让葛存义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被判有期徒刑十五年。

葛存义之前躲藏的山洞就在村后面的山上,里面死过人,村里的大人和孩子都不敢进去。她看到村支书领着几个陌生人出现在村子里,山洞就在后山,万一有点儿什么风吹草动,想跑都困难。几个人在村里转悠好半天,还进了几户邻居家。看见那些陌生人,吓得她心怦怦乱跳,几乎快要从胸膛里蹦出来了。她不敢朝那些人多看一眼,赶紧躲回屋里。

村支书领着那几个陌生人并没有到她家,她也装着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什么都不打听。可她心里比村里哪个人都清楚,这些人肯定是来抓葛存义的。等那些人离开以后,柳翠儿赶紧偷偷地上了一趟山,让葛存义离开那个藏身的山洞,躲到一个更远的地窨子里。

如今葛存义住的地方离村子远了,她不敢每天都去看望他,只能隔两天才过去一次,顺便给他带些干粮。怕见自己经常上山引起村里人的怀疑,每次从丈夫藏身的地窨子回来的路上,她都顺便捡些山柴扛回家。

日头偏西,天色渐渐晚了,放在邻居赵大婶家的孩子肯定也该饿了。她好像听见了婴儿的哭闹声,连忙站了起来,弯下腰,把那捆山柴再次扛到自己的肩上,费力地挺直了身子,颠了颠,才摇摇晃晃地朝山下走去。

走在村子中央那条土路上,柳翠儿一直担心别人会突然把她叫住,问起丈夫的事。葛存义藏身的那个山洞离村子很近,他也经常在半夜的时候偷着溜回家。每次见丈夫走进屋里,柳翠儿都赶紧把窗户遮挡好,紧紧闩上门。为以防万一,他们还用几个晚上把屋地中间的土豆窖重新修了修,不仅往深挖,还往里面拐了一个弯,即便掀开盖在土豆窖上面的木板,只要不下到窖里,也不会发现躲藏在下面的葛存义。尽管她一直认为丈夫特别委屈,为他打抱不平,可只要想起葛存义是从监狱里逃出来的,心里仍旧会感到惴惴不安。

由于葛存义都是在夜间活动,一直见不到阳光,他的脸色变得十分苍白,人也变得十分消沉,脾气乖戾,再也看不到当年那个老实而憨厚的男人的模样了。每次回到家里,他都是垂头丧气地耷拉着脑袋坐在炕沿边上,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一样,听见外面有点儿什么风吹草动,便立刻跳起来,掀开盖在土豆窖上面的木板,纵身跳下去。他曾几次和柳翠儿说起过,警察很快会找来的,这里不宜久留。只要封了江,他们赶紧越过乌苏里江面,逃到那边去。听了丈夫的话,柳翠儿的心情变得更加沉重了,可怜地望着他。她已经失去他一次了,今后说啥也不能再和他分开了。别管他去哪儿,哪怕到地狱,她也会抱着孩子跟他一起走,决不能再让她一个人领着孩子,过着那种孤单而无助的生活了。

葛存义原来并不是这种样子,那时他的皮肤晒得黝黑,精神抖擞,两只手似乎从来没有空闲过,更不知道什么叫累。那时他们的生活多么充实,多么有奔头啊!可是那所有的一切,都被那个袁村长给打破了。如果不是袁村长,丈夫回到自己的家里,还用得着像做贼似的吗?而且每次回来,他都不敢在家里多呆上一会儿,拿上点吃的东西,又匆匆地走掉了,终日躲藏在那不见阳光的地窨子里面。

柳翠儿尽量不去想这些,难得丈夫回家一次。看着他抱着儿子坐在自己的跟前时,她很想把所有的烦恼全部忘掉——哪怕是短暂的幸福也好。

越狱逃跑又怎么样呢?全村人哪个不知道,他们一直都是老实本分的农民,老老实实地过自己的小日子,从没主动去招惹过任何人。是那个姓袁的村长仗势欺人,才发生后来的事情!葛存义被抓起来以后,村里好多人都给她出主意说,这年头钱能通神,没有钱,有理也打不赢官司。她相信了那些人的建议,没等到地里的稻子成熟,她便把庄稼全部卖了,揣上卖粮钱去了趟县城,想用那些钱把丈夫从法院里“买”回来。可那场官司最终还是打输了,法院给丈夫定了个故意杀人的罪名,判处他有期徒刑十五年。

葛存义可不想在监狱里呆十五年,他对前去看望自己的柳翠儿说:“咱们老葛家祖祖辈辈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没出过一个蹲大狱的,我把祖宗的脸都丢尽啦!”

柳翠儿了解丈夫一家,确实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他们从小就住在一个屯子,互相都十分了解。她恰是看好了葛存义的老实本分才嫁给他当老婆。农村人并没有多大的理想和抱负,没指望今后能跟他挣多少钱,享多大福,只要两个人能过上常人的小日子,相互厮守,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就好。就这么简单的一点奢望,老天爷也无法让她满足,简直是太不公平了!

一想到丈夫葛存义,她的心里总是惴惴不安。他每次从外面偷着回到家里都会说起钱,还说什么,没钱到哪里也活不下去。可他们家里已经没有什么钱了,她担心丈夫会为了钱再做出什么傻事来!她只能安慰葛存义说:“你先自己走吧,到南方找个地方去打工。等你在那里安顿下来,再想办法捎个信回来。接到信,我立刻抱孩子去找你。”

葛存义摇了摇头说:“哪里也藏不住啊!如今都在网上追查逃犯了,能躲过一时,却躲不了一世,除非到国外去生活。”

不知怎么回事,每次听到葛存义这种话,柳翠儿都会觉得浑身一阵阵发冷。她心里也很清楚,公安局绝不会眼看着葛存义越狱逃跑而不来抓他。前些天,她就看见农场公安分局的警察领着几个穿便衣的人到他们村子来过,而那些人肯定是来抓葛存义的,只是暂时还没有打听到他的消息。要是那些警察真的到她家来问葛存义的事,她该怎么回答呢?直到这会儿,柳翠儿还没想好该怎么样去应付那些警察,不让他们把自己的丈夫抓走。可是,还没等她考虑好,最担心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这天早晨还没等她起床,门外就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被惊醒的她赶紧穿好衣服,下地把门打开。阳光映照在屋外的雪地上,晃得她几乎睁不开眼睛,好一会儿才看清楚是村里的刘支书领着几个警察出现在了门外。

看见她推开了门,其中一个年龄较大的警察领个年轻人走了进来,外面还站着两个人。刚才他们在院里已经四处查看一遍,甚至连房子旁的小厦屋也没放过,进去翻腾好一阵子,看看确实藏不住人,才从里面走出来。她默默地咬紧牙,一声不吭地跟在几个人的身后返回屋子里。

进屋以后,那几个警察先四处查看了一番,连土豆窖的木板盖子也掀开看了看——幸亏那天葛存义没在家里,才什么都没有被他们发现。柳翠儿一直低着头站在那里,也没有看清楚几个警察到底长什么模样?这会儿,她只觉得有些天旋地转,脑袋里一阵阵地发晕,手也不争气地哆嗦起来。她努力地想要使自己镇静下来,却办不到。不仅手在哆嗦,甚至浑身都颤抖起来。

“你坐下吧。”其中一个年龄较大的警察和气地对她说,好像是在他的家里似的。柳翠儿赌气似的不肯坐下,倚靠着墙壁低头站在那里。

“请你坐下说话,好吗?”那个老警察把刚才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柳翠儿似乎在做一场梦,觉得飘飘悠悠的,最后她还是没有坚持住,从旁边拉过一把凳子,赌气地坐在上面。在询问正式开始前,那个年龄较大的警察没有再说话,鹰一样的目光不断审视着她,似乎想探究她此刻心里到底在想什么?看了她一会儿,那个老警察才说出她丈夫葛存义已经越狱逃跑了,希望她能配合他们工作,最好能让她丈夫主动投案自首,争取宽大处理之类的一席话。然后他又问:“你知道他现在藏在什么地方吗?”

柳翠儿摇摇头说:“我不知道,什么也不知道。反正他没有回家,生产队里也没有人看见过他。不信,你可以去问我们村支书。”

“你不用再做任何隐瞒了,队里可是有人看见过他,说他就藏在附近。每天夜里都回家,早晨起来再悄悄走掉。”旁边一个年轻的警察终于沉不住气了,加重了语气。

柳翠儿心里一颤,嘴唇变得更加惨白,目光迟疑不决地看着坐在她对面的警察,心里暗暗地想,莫非他们真的什么都知道了?

不,他是在撒谎,肯定是在撒谎!队里并没有任何人见过葛存义,她稍微镇静了一下自己的情绪,随后把刚才说过的话又重复一遍:“真的,他真没有回来过,我什么都不知道,真的不骗你们。”

她的回答看似很真诚,也很惶恐。不过,她的心里很清楚,别管那三个警察怎么盘问,怎样劝说,她的回答只有三个字:不知道!

几个警察看看实在问不出来什么,只好起身走了。在他们临出门以前,那个年龄较大的警察又对她说:“你丈夫要是回来了,最明智的选择就是劝他赶紧去自首,争取宽大处理。”她跟随在几个人的身后,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随后把他们送到门外,看着村里的刘支书领着几个人走远了,才觉得浑身一点劲儿都没有了,整个身体无力地依靠在门框子上。“他们走了?”住在隔壁院子里的赵大婶看着队支书领着几个警察走远了,站在对面的院子里问。

“走了。”她强作笑脸回答说。

“他们找你干什么,是不是葛存义的事?”

“是的。”柳翠儿不想和赵大婶多谈,又不能不理睬赵大婶。

赵大婶没有听出柳翠儿话语的冷淡,还在关切地问:“存义不是已经让他们给抓走了,又来干什么呢?”

“他们……他们说,存义又跑了……”

这时,从屋里传来了婴儿的哭闹声,柳翠儿趁机回到屋里,把孩子抱了起来,解开衣扣,把乳头塞进孩子的小嘴里。孩子不哭了,静静地努着嘴吮吸她的乳汁。她抱着怀里的婴儿,一个人坐在炕沿边上,悄悄地抹着眼泪。

她恨死那个已经瘫在床上的袁村长了,不是他,怎会出这种事呢?这种日子到哪天才算是个头啊?如今,她最大的期盼就是早点封江。

邻居赵大婶一家也是外来户。

赵大婶的老头子是他们一家到这里第二年生病死的。赵大叔患的并不是什么大病,不过是急性阑尾炎发作,当时他们一家人都住在地里,扶着老头子勉强走回村里,再找一辆胶轮拖拉机往一百多里地外的县城医院送。结果还没等到医院,人已经咽气了。赵大叔死了以后,赵大婶说什么也不种地了,领着两个儿子搬回生产队养牛。

赵婶的大儿子赵孟勇已经二十六七岁了,一直没说上媳妇。听说他在县城中学读高中时,曾谈过一个女朋友,可毕业后俩人又吹了,姑娘家嫌他家太穷,怕女儿跟他遭罪,赵大婶也没有什么办法。等儿子毕业回到村里后,正赶上县城要建一个奶粉厂,所有人都可以贷款买奶牛。她家买了两头奶牛和一头黄牛,让儿子有点儿事干。

赵孟勇这个人干什么都心细,养牛也精心,三年的工夫,三头牛就变成了五头牛,两头母牛都产了牛犊儿。每天早晨起来后,都能看见赵大婶的大儿子骑着一辆破自行车,一边挎一只奶桶,把刚挤出来的鲜奶送到离村子五里地外的公路边。奶粉厂在那里设了个临时收奶点,每天早晨都有一辆罐车在那里收养牛户送去的鲜奶。

只是这几年县城那家奶粉厂的效益也不好,生产出来的奶粉卖不出去,养奶牛户的鲜奶款很难兑现,用高价的麦麸子和豆饼顶鲜奶账。其实这些都不过是个借口,她曾听赵孟勇说过,奶粉厂不是一点儿钱没有,没钱,奶粉厂的领导能天天下饭店,开着小车到处玩吗?确实有些商家欠奶粉厂的钱,他们才有借口不想给养牛户结算奶款。这年头,欠钱的是大爷,别管哪个部门,别说没钱,就是有钱也都赶紧往自己的腰包里揣,不可能掏给别人。挣不到现钱,赵孟勇也不想养奶牛了,几次和赵大婶商量,想把五头奶牛一起卖了,换一台小四轮拖拉机回来,农忙时给一些种地大户耕地播种,农闲时还可以跑运输拉脚,怎么也比养奶牛强,多少能挣到几个现钱。

目前,他们村子里只有两台小四轮拖拉机,其中一辆是村里刘支书家的,活儿很多,一年到头很少有闲的时候。赵大婶开始不同意卖奶牛,听儿子这么说,也动了心思,一直让人帮着寻找买主,一旦有了合适的价,准备把五头奶牛一起卖了。

柳翠儿把耕地兑出去以后,一直靠给那些种地大户打短工挣钱谋生。每次出门给人家去铲地或割地时,孩子都放在赵大婶家,求她帮助照看着。家里买不起奶粉,下地前她先捧着乳房挤出半碗奶,灌在奶瓶里交给赵大婶,半晌午用热水烫烫再喂孩子。给人家铲地中午回不了家,赵大婶也经常用牛奶喂她的孩子。

他们这样边远农场的警察毕竟不是内地的那些警察,那几个人后来又到柳翠儿家来过两次,没有打听到什么消息,再没人来了。入冬以后,赵家兄弟看见柳翠儿经常一个人上山背柴,便对她说:“大姐,别再上山了。等到过几天上大冻后,我们哥儿俩帮你家拉两车柴,够你家一年烧的了。”

每次她都笑着对小哥儿俩说:“不用了。这一年多,没少给你们和大婶添麻烦。真的不用了。”她说的是实话,不是客气。如果家里的柴够烧了,她也没有上山扛柴的理由了。

五、丈夫变成了魔鬼

这是一个寒冷的冬天,大地很快冻住了。泥泞不堪的土路变得十分坚硬,坑坑洼洼,人走在上面直硌脚。

封冻以后,村子里那些种地户把粮食卖给了粮食贩子,腰包也都鼓了起来,镇上的农贸市场变得热闹起来,熙熙攘攘地挤满了从那些偏远村子出来购物的人。而那些卖鱼卖肉的摊位前,更是那些村里人青睐的主要对象,没等到中午就把肉卖光了。柳翠儿抽空也去了一趟镇上的农贸市场,割了二斤猪肉回来。昨天赵孟勇过来说,明天要上山帮她家拉两车柴,好留着引炉子做饭。尽管她极力推辞,还是没有推掉。人家帮你上山拉柴,又不要运费,怎么也得留人家吃顿饭呀!

第二天早晨,柳翠儿把孩子送到赵大婶家,赵家兄弟俩已经套好了牛爬犁。她赶紧戴好了围巾和手套,和赵家兄弟爬上了牛爬犁,朝山里走去。

这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勤,空中时常飘舞着纷纷扬扬的雪花,树林子里的积雪深得几乎快要没到膝盖了。

半路上,他们碰到村支书开着小四轮拖拉机从后面撵了上来。他在后面使劲地摁喇叭,赵孟勇赶紧跳下爬犁,紧着“喔喔”地叫,用鞭子把牛爬犁往路边赶,好给从后面上来的小四轮拖拉机让路。到了他们跟前,刘支书故意加大了油门,排气管子突突地喷着黑烟,后面的两个大轮子卷着积雪,紧贴着赵孟勇的牛爬犁开了过去,吓得那头拉爬犁的老黄牛瞪圆了眼睛,紧着往路边靠,爬犁一下撞在路旁的树墩上,差点没掀翻了。赵孟勇赶紧牵住那头受惊的老黄牛,朝着开过去的小四轮拖拉机骂了一句:“抢孝帽子呢,别把车开到沟里去!”

刘支书并没有听清楚赵孟勇在说什么,只是回头朝他们看了看,还得意地朝他们摆了摆手。眼看着小四轮拖拉机转过前面一段弯路,消失在一片树林后面了。可那突突的马达声,却一直在山林中回荡着。

牛爬犁爬到半山腰时,透过落光了叶子变得稀疏的树林子,可以望见山坡南面的乌苏里江。江里已经开始淌冰排了,满江的冰排密集地流淌,好似羊群一样,挨挨挤挤地向下游淌去。望着顺江流淌的冰排,柳翠儿心里暗暗地想,冰排这么密,再过几天就该冻住了。她的目光越过正在流淌冰排的江面,清楚地看见对面那座连绵起伏的山峰。她曾听赵孟勇说过,对面那座大山就是俄罗斯远东著名的锡霍特山脉。她脚下的完达山不过绵延四百多公里,而锡霍特山脉却长达一千二百多公里。完达山只有锡霍特山脉的三分之一长度。那座大山里不仅有凶猛的虎豹,还有珍贵的人参。

望着远处那连绵的山峰,她心里暗暗地想,等到封江以后,她和葛存义就可以找一个没有月亮的晚上,踏上封冻的江面,越境到那边去了。一想到即将离开这里,她心里又有点堵得慌,人生地不熟的不说,关键是恐怕再不会碰到像赵大婶一家这样好的邻居了。

牛爬犁连续翻过两座山头,在一片林子旁停下了。赵孟勇从牛爬犁上抱下来一抱干草,放到拴在树旁的老黄牛跟前,随后三个人朝着一堆堆枯树枝走去。这片林子是县林业科去年冬天组织人上山砍伐的,整个山头全剃光了。他们把那些粗木头运走了,卖往外地,只剩下这些弯曲不成材的木头,再就是这些光秃秃的树冠了。经过一夏的风吹雨淋,这些树冠的颜色已经变黑了,如果不运回去烧火,再过两年恐怕就要彻底腐烂,和泥混合在一起了。

县林业局的那帮老爷们,名义上说把这些树砍掉后,再栽种新树。可已经过去一年了,这里连一棵树都没栽。这些家伙只想着挣钱,至于最后怎么样,和他们有什么关系呢?赵家兄弟用斧子把树冠上的细树枝砍掉,然后把打理好枝杈的粗树杈归拢在一起。柳翠儿从地上抱起来,蹚着没膝深的积雪,一步步朝停在山坡下的牛爬犁走去。

早晨起床后,她光顾忙乎孩子了,饭也没顾得上吃,只抱了几趟,就已经没劲儿了。可柳翠儿是个要强的女人,一直没有停下来休息,仍旧一趟接一趟地往山下抱着干枯的树枝。当她再抱起一抱枯树枝、走到一处山凹里时,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朝前踉跄了两步,一头摔在地上,连着翻了几个跟头,滚出去好远才停下。当时她是又累又饿,真想在雪地上好好躺一会儿。可赵孟勇和弟弟见她摔倒了,急忙跑过来,从地上把她搀扶起来,关切地说:“大姐,活动一下胳膊腿,摔坏没有?”

柳翠儿站了起来,拍打掉滚了满身的雪面子,摇了摇头说:“没事。”

赵孟勇还是有点不放心,坚持让她活动了一下胳膊和腿,看看确实没有事,这才放心了。随后,他又对柳翠儿说:“你别抱了,休息一会儿,剩下的那些,我们哥儿俩一会儿就抱下来了。”人家帮自己家干活儿,怎么好意思一切都等现成的呢?她把那些散落在雪地上的树枝收拢到一起,抱了起来,继续朝停在山坡下的牛爬犁走去。

很快,他们把那些削掉树枝的干柴抱下了山坡,装了满满一牛爬犁。捆扎好了柴垛,赶着老黄牛朝村子走去。

上山的时候,老黄牛不愿意在这么冷的天离开牛棚,慢腾腾地挪动着四只蹄子。可回去的时候,它走得快多了,浑身是汗,热气腾腾的,牛身上结了一层白霜。

连续上山三天,运回来的柴堆了高高一垛,足够烧一个冬天了。第三天他们从山里回来后,听到了一个坏消息:刘支书开着小四轮拖拉机到镇上的粮库去卖粮,回来的路上遭人抢劫了,卖粮的五千多元钱全被劫匪从兜里掏了去。刘支书连夜返回镇上,到镇派出所报了案。第二天,几个警察开车来到案发现场。他们码着留在雪地上的脚印追出去十多里地,后来劫匪上了公路,脚印也随着消失了。

村里人对刘支书的话并不相信,甚至连镇派出所的警察对他的报案也抱有几分怀疑,当面质问他说:“你一直开着小四轮拖拉机,劫匪怎么能把你的钱抢去呢?再说了,那个劫匪长什么模样,你总能说出个大概吧!”

刘支书说:“那个小子手里有枪,还用一块白毛巾蒙在脸上,把鼻子和嘴全挡住了,只露着一双狼一般的眼睛,我怎么能认出他到底是谁,长得什么模样呢?”

“什么?你说那个人手里有枪,而且还用毛巾遮挡住了脸?”

“没错,我说的都是实话。再说了,我也没有必要撒那个谎呀!”

别看村支书不承认自己在撒谎,但村里人都不那么认为。这些天,他们在私下里一直悄悄议论刘支书被人抢的事,都说他的钱不见得是被人抢了,可能在镇上没干什么好事,拿着卖粮钱去玩女人了。而那些开洗浴房或足道、按摩馆的老板几乎都和警察有关系,甚至就是某个警察的地盘,他们之间早已经有了一条不成文的契约,在不影响生意的前提下,要给管理这片地盘的警察提供一些嫖娼信息,等到那些外地来这里玩的男人从里面出来,警察已经等候在门外了。

柳翠儿曾听村里人说起过,在“黄赌毒”和小偷、抢劫几项中,那些警察最喜欢冲赌场或色情场所,不愿意抓毒贩子和偷盗抢劫。抓捕后几种罪犯都具有一定风险,而赌和嫖不但安全,还能弄到钱,隔那么几天就会搞一次突然袭击。

抓了人,每人罚个五六千块,恰好刘支书被人抢走的钱也是五千块,难怪村里人会有这么丰富的想象力。

只有柳翠儿相信刘支书确实被人抢劫了,而且还是她的丈夫葛存义干的“好事”。那天晚上,葛存义从外面回来,从兜里掏出一大把钱,足有五千块。看着丈夫把抢来的那些钱用报纸包裹好,找地方藏起来,当时吓得她脸色苍白,哆哆嗦嗦地问:“那件事真……真是你干的?”“是我干的又怎么了?他们能挣黑心钱,我为什么不能去抢啊?!”葛存义恶狠狠地说。“你,你怎么能这样呢?会把你的小命搭上的。”

葛存义“嘿嘿”地冷笑着说:“我的命早就不值五千元钱了!再说,甭管人到了哪里,也得用钱!要是没有钱,一个大老爷们在别人的眼里,连个三孙子都不如!”

他又问柳翠儿说:“钱驷驹的老婆是不是改嫁了?”

钱驷驹是村子里的一个大户,他早年开了上千亩荒地,全部租给别人种,一年光地租就能收四五十万。柳翠儿点点头说:“是呀,你怎么知道的?”

葛存义突然低声地叫骂起来:“哼,女人都是他妈的下三烂,男人刚死几天就守不住了!白瞎老钱挣下的那么大一份家业了,让那个败家的娘们儿都给了别人。我可告诉你,往后你少跟那个姓赵的小子来往,你要是再继续跟他来往,让我知道了,先掐死你!”

“你,你胡说……胡说八道些什么呀!”听葛存义这么说,委屈得柳翠儿眼泪直在眼圈里打转转。

“我胡说八道?哼,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要是让我抓住了,有你们好瞧的!”葛存义恶狠狠地瞪着她说。

看着葛存义那张由于见不到阳光变得狰狞而惨白的脸,柳翠儿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变得越来越陌生,他简直就像一个来自地狱的魔鬼,使她浑身阵阵发冷。

六、谁是偷牛贼

尽管葛存义一再不许柳翠儿和赵孟勇来往,可这天的傍晚时分,赵孟勇又扛了一袋白面来到柳翠儿家,说是赵大婶让他送过来的。

柳翠儿家里的粮食确实不多了,只能收下。干一年的活儿,她并没挣下多少钱,买的粮食也仅够她一个人吃的。可葛存义从监狱里逃回来后,家里又多了一口人,原来买的那点儿粮食肯定不够吃了。她曾想拿葛存义抢的钱去买点儿粮食回来,可还没等碰到那个包钱的塑料袋,只是那么想一想,心里早已怦怦跳个不停,手也吓得直哆嗦,怎么也不敢去碰那些抢来的钱。

这个寒冷的冬天,隔几天就会下一场大雪。路上的积雪已经被人踩车碾压结实了,可路边和沟里的积雪还蓬松着,足有半米厚,高出路面一截。这天的夜里,又下了一场大雪。早晨起来,柳翠儿肩担着桶准备到井沿儿去挑水时,大雪还没有停下,鹅毛般的雪花仍旧在纷纷扬扬地漫天飞舞。家家户户的房顶,还有那些堆放在路边的柴草垛上都落满了一层厚厚的白雪。她担着水桶还没走出院子,已经听到邻居赵大婶那悲惨的哭嚎声了。柳翠儿顾不上去挑水了,急忙走了过去,想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工夫,已经有好多人都站在路南面那棵大杨树下,正在那里议论着什么。而赵大婶家的牛棚前更是围满了人。柳翠儿急忙挤进人群,一眼看见坐在地上号啕大哭的赵大婶,而她的两个儿子也阴沉着脸站在母亲身边,一句话也不说。

赵大婶一边哭,一边不停地叨咕着:“你们看,你们看呀,我家的五头牛全被赶走了,是谁这么狠心哪!唉,我得罪谁了,要这样祸害我们娘们儿呀!没了牛,往后这日子可让我们娘儿仨怎么过呀?这个狠心的贼呀,千刀万剐的偷牛贼呀……”

有人问赵大婶说:“你家的牛,昨天晚上圈没圈进牛棚?”

“怎么没圈呢,是我把它们拴在牛槽前的。临睡觉以前,我还去看过一遍,添了一些草料,才回的屋子。谁知道一晚上的工夫,五头牛全没了。唉——”赵孟勇叹了口气说。

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柳翠儿的心里十分难受。她也知道,赵大婶家全指望卖了这五头牛后,好买一台小四轮拖拉机拉脚呢,谁会想到能发生这种事情呢!看着赵大婶那悲痛欲绝的样子,她的眼泪也止不住地流了下来。柳翠儿抹着眼泪,蹲在赵大婶的身边,想把坐在地上的大婶搀扶起来。可赵大婶再也承受不住这场突如其来的打击了,两条腿软得像两根面条,怎么也站不起来。

看着悲痛欲绝的赵大婶,再联想到自己的命运,柳翠儿越想越伤心,忍不住跟着一起放声哭了起来。她一边哭,一边在愤愤地想:这样的缺德事,到底是哪个家伙干的呢?要是把这个偷牛贼抓住,一定要把他的爪子剁下来,扔了喂狗!

纷纷扬扬的大雪还在人们的头顶上漫天飞舞着,不仅落在那些人们的身上,甚至还灌进人们的脖领子里。柳翠儿更是觉得浑身阵阵发冷,而赵大婶还坐在地上,不冻病了才怪呢!想到这儿,她赶紧招呼赵孟勇,硬把大婶搀扶起来,架着她往家里走去。

那些围在牛棚跟前的人们也跟随在后面,走进了赵大婶家的院子。村里发生这么大的事情,人们都十分关心。那些男人一边走一边议论着:“看这地上没有车辙,肯定不是用车运走的,要是赶着牛走,那个偷牛贼不会走得太远,咱们差不多能撵上他。”

“对呀,咱们开车去追,弄不好真能撵上呢!”

“好,赶紧回家发动车,都穿得厚实点,分头去撵。别忘了,带上防身的家伙。”已经走进赵家院子里的人们又迎着弥漫的风雪走了出来,纷纷回到各自的家里。不大一会儿,村子里响起来小四轮拖拉机的马达声,打破了这个边远小村庄清晨的宁静,在“突突”地愤怒吼叫。

很快,村里的两台小四轮拖拉机都开出来了,一些人拿着防身的家什爬上了拖车,沿着村庄中央那条冻得硬邦邦的土路,朝不同的方向追了出去。柳翠儿也跟着一群人走出了村子,下了江堤,沿着江沿儿朝下游去寻找赵大婶家丢失的几头牛。

半路上,她突然有了一种可怕的揣测,为什么事先她没有想到这一点呢?要是人们这样没有目标的四处寻找,万一碰到了葛存义可怎么办呢?她悄悄落在了人群的后面,躲开了那些寻找牛的人们,一个人朝葛存义住的地窨子跑去。

她一边跑,一边不停地回头张望,生怕有人从后面跟上来。还好,没人注意她,更没有人跟在她的身后。

跑进乌苏里江岸边的密柳林里,漂浮在空中的雪顿时变得轻盈起来,无力地在树林子中间轻轻地飘舞着,缓缓地落向地面。柳翠儿像一只护崽子的老母鸡那样,在密密的树林子中间不停地穿行,径直向葛存义住的那间地窨子跑去。

此刻,她多么希望村里的人能赶快找到赵大婶家丢失的几头牛。那么好的人家,真的把牛丢了,往后可叫他们一家怎么生活呀?再说了,一旦把牛找到了,人们就会返回村里,再不用这样漫无目标地四处乱找了,也不担心村里人发现葛存义的藏身地点了。

她一直跑到葛存义栖身的地窨子附近,站在那里朝四周看了看,确信没有人跟上来,才急忙钻了进去。可是,里面没有人,只是在地窨子的一角有一堆乱草,不像有人曾在这里住过的样子。

看到这一切,柳翠儿放心了,急忙从里面退了出来,鼓足了力气,继续向前奔跑。她在树林中间不停地钻来钻去,越是林子密的地方越要钻进去看看,希望能在那里找到赵婶家丢失的几头牛。身上的衣服被树枝剐破了,还把她绊倒过两三次,可她都是赶紧爬起来,接着往前跑。可是她所到之处都没有发现那五头牛的影子,连一头都没有看见。

大雪仍旧在不紧不慢地飘落,林子里的积雪一直没到她膝盖。她艰难地在雪地里行走着……

天空变得灰蒙蒙的,树林子里的光线也逐渐暗了下来。直到傍晚时分,柳翠儿拖着两条僵硬而疲软的腿回到了村子。那扇歪斜的牛棚木板门仍旧敞开着,里面还是什么都没有,显得特别空旷而凄凉,毫无生气。

她默默地站在那里,看着空旷的牛棚。原来每天经过这里,总能看见几头拴在木栏旁的牛在安详地咀嚼草料,形成了这里特有的一道风景。如今那道风景已经彻底消失了。这时候,她听见从赵大婶家里传来了婴儿的哭闹声,赶紧离开牛棚旁,走进屋里。

孩子可能已经哭了很长时间,声音已经嘶哑了,两只眼睛不住地翻着白眼,一个嗝接着一个嗝地打,几乎喘不上气来。柳翠儿赶紧从赵大婶的怀里把孩子接过来,心疼得她默默地掉着眼泪,在一个不被人注意的角落里坐下,解开衣扣,掏出鼓胀的乳房,把那颗紫葡萄般的乳头塞进孩子的嘴里。可她的两只乳房也好像在和她作对似的,又胀又硬,怎么也挤不出奶水来。孩子吮吸了几口,吐出乳头又哭了起来。

屋里的人都默默地坐在那里,没一个人说话,只是怜悯地瞅着柳翠儿和她的儿子。赵大婶挨着柳翠儿坐着,也是一句话不说,在一旁默默地掉着眼泪。

屋里已经一天没烧火了,很冷,人们的心也和这间屋子一样,又冷又憋闷,几乎喘不上气来。

柳翠儿的孩子终于把奶吸了出来,一口接着一口地吞咽着。屋里的人几乎都能听见婴儿咽奶的声音。要是赵大婶家养的那些奶牛没丢的话,孩子哪能受这么大的委屈呢?

喂饱了孩子,柳翠儿抱着儿子回到和赵大婶家里一样冷如冰窖般的自己家里。在厚厚的积雪里奔跑了一整天,柳翠儿真的累极了,也困极了。她把孩子放到炕上,也没脱衣服,依偎在孩子身边躺下,很快睡着了。

七、决不放过他

柳翠儿被冻醒,才知道夜已经深了,一天没烧火的屋子寒冷侵人,冻得她浑身瑟瑟发抖,正打算爬起来烧把火,把屋子烧暖,突然听见外面有人在敲家里窗户,吓得她差点没喊叫出来:谁?

但是,她马上就明白过来了,不是别人,而是葛存义从外面回来了。一想到回来的是丈夫,她心里更加害怕了,村子里正乱作一团呢,他偏偏在这个时候回来了,真不是个时候呀!她急忙爬起来,把门打开,急切而小声地说:“快,快进来,村里出事啦!”葛存义很快闪了进来,并没问她到底出了什么事,好像他早已知道。她站在门口朝外看了看,才把门重新插好。俩人摸着黑进到屋子里,用棉被把窗户遮挡好。怕光亮透出去,他们也没敢开电灯,只点了半截蜡烛,屋里立刻有了昏暗的光亮。刚从黑暗中见到光明,眼睛一时有点不太适应,她把眼睛略微眯缝起来,看见葛存义从怀里掏出一大捆钱放在炕上,立刻吃惊地睁大了眼睛,赶紧用拳头把自己的嘴堵住,不让自己喊出来。

“你从哪儿弄来的这么多钱?”过了一会儿,等自己稍稍平静下来,她才问葛存义。“你别管!”葛存义仍旧凶狠地说,“这年头,谁不顾自己!”

“什么,是你,难道真是你干的?”柳翠儿突然明白了,是他,是这个家伙把赵大婶家的五头牛偷着赶出去卖掉了。

她觉得脑袋里阵阵发晕,天旋地转,仿佛有人猛推了她一把,使她几乎跌倒在地上。她扶住炕沿边站住了,慢慢坐下去,尽量不去看那个正在专心藏钱的男人。

此刻,她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赶紧抱着孩子离开这个家,离开这个魔鬼一样的男人,走得越远越好。只要不再看见他,她什么都能忍受,什么苦都能吃。她一直那么呆呆地坐着,直到葛存义让她去做饭,也没有动地方。“傻瓜,你这个大傻瓜!”葛存义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拽到自己跟前,“你以为你是谁呀?你给我记住,你不是救世主,这年头也没有人因为你心眼好可怜你!谁不为了自己?哪个人不为自己考虑?别人家到底和你有什么关系?我在外面挨饿受冻,谁又可怜过我?谁肯掰半块馒头给我充饥,给我一床棉被御寒呢?”

柳翠儿像傻了一样,仍旧呆呆地坐在那里,一句话不说。这会儿,她已经没有任何话想跟眼前这个男人说了,只是冷漠地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自己曾经的丈夫。

可他却是那么陌生,那样地冷酷,好像她从来就不曾认识过这么个人似的。

葛存义的两只大手从她的肩膀上滑了下来,抓住她的领口,紧紧地薅住,用力地摇晃着妻子,似乎想要把她从梦里唤醒。他操着沙哑的嗓子问:“你为什么不说话?臭娘们儿,不是因为你,我能去蹲大狱?能造成今天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吗?你是不是觉得任何人都比我重要,都比我更亲?我……”

他猛地把妻子拽到自己的跟前,两只眼睛直冒凶光,死死地盯住柳翠儿说:“告诉你,我不想死,也不愿意蹲一辈子大狱。我得活着,自由自在地活在这个世界上……”

村里的公鸡开始啼鸣了,此起彼伏,又到了他该离开这个家的时候了。在临走之前,葛存义走到了窗前,掀开窗帘的一角朝外看了看,随后转过身来说:“喂,你哑巴了,怎么不说话呢?你好好准备一下,昨天晚上,黑龙江已经封冻了,今晚半夜我回来接你,咱们离开这里。”最后一小截蜡烛燃烧完了,烛光摇晃着最后挣扎了几下,终于还是熄灭了,淹死在蜡的油脂里。葛存义从兜里掏出一支香烟叼在嘴上,划火点着,狠狠地连吸了两大口。那红红的香烟火把他那贪婪的嘴唇和鼻孔从黑暗中显露出来,在他的下巴上映着一块暗红色的凶光。

葛存义把那支烟吸完,随后把烟蒂扔在地上,上去一脚狠狠碾灭,好像在碾死一只臭虫。然后他一个人去了外间厨房,把所有能吃的东西都包裹在一个布包里,甩到自己的肩上,鬼鬼祟祟地消失在了门外……

挡在窗户上的棉被已经摘了下来,外面的天色越来越亮了,灰蒙蒙地映在玻璃窗上。柳翠儿一直没动地方,仍旧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院子外面的那棵大杨树的叶子早已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正在凛冽的寒风中摇曳着,瑟瑟抖动……

赵大婶家的牛棚搭建在那棵大杨树下,如今已经空空如也,而这一切,都是才离开不久的那个男人干的。他在村里人的眼皮子底下把赵大婶家的五头牛一起全赶走了,换成了钱,准备留到以后自己享受,还要和她一起去享受。难道一个人活着只能为了自己?

她开始收拾东西,把小孩子的衣服和自己的衣服全装在一个旅行袋里,然后穿好外衣,把小家伙包裹在棉被里,在外面又裹上一层毯子,用背带把孩子背在自己的后背上。她要离开这里,带着孩子到一个他找不到的地方去生活,决不会跟葛存义一起过江,更不能和他一起到那边去生活!

尽管她早已经想明白了,可是真的准备离开家门时,还是停住了,恋恋不舍地看着曾经给过她幸福和温馨的家。曾有过的一切,如今都不在了,这里带给她的只有恐惧。

后背上的小家伙已经睡着了,一点声音都没有。到了这会儿柳翠儿才知道,想离开这个曾给过她许多温暖的家,该是多么难啊!但她一想到那个可恶的葛存义,立刻什么都不顾了,毅然走出了家门。

在院子外,她碰到了赵大婶。看见柳翠儿背着孩子,怀里还抱了个包袱,赶紧上前问她:“这是回娘家呀,翠儿?”柳翠儿一直不敢正眼看这位慈祥的大婶,强作笑颜地说:“是啊,大婶,回娘家住些日子。”赵大婶同情地说:“回娘家猫个冬吧,明年春天早点回来,大婶还帮你看孩子。我可疼爱这个大孙子了。”

听了赵大婶的话,柳翠儿的心里一酸,眼泪差点没掉下来。到哪里找这样的好大婶啊,可葛存义那个家伙却做出了那样伤天害理的事情,简直是天地难容!赵大婶走到柳翠儿身后说:“让我再看一看小孙子,别把他的小嘴捂住了。”

赵大婶掀开被角看了看,小家伙在里面睡得正香,赶紧把掀起的被角重新掖好。看着赵大婶,柳翠儿心里一直在默默地落泪,可从她的脸上一点也看不出来。她对赵婶说:“放心吧,大婶,开春我就回来。”

“赶紧走吧,在外面呆的时间久了,孩子该冷了。对了,我去过镇上,他们答应帮我贷款再买一头奶牛,等到明天春天你回来以后,小小子又有牛奶喝了。”

听了赵大婶这一番话,简直像是一把尖刀剜在她的心上一样,使她更加难受了,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她一边答应赵大婶,一边背着孩子朝五里地外的汽车站走去——通往县城的客车快要来了。

走出十几步,柳翠儿再次站住,回头往那里看了看。赵大婶还在路边站着,目送她们娘儿俩,不停地朝她招着手。柳翠儿不敢再回头,加快了脚步,快步朝前走去。很快,小村庄被她抛在了身后,挡在了一片杂树林子的后面,也挡住了赵大婶,这才放慢了脚步。此刻,她并不知道究竟该去哪里,以后到什么地方去生活?

她一边往前走,心里一边在恨恨地想:不能放过他,绝不能放过他,一定不能让这个家伙继续祸害人了!

很快,柳翠儿背着婴儿回来了。不过这次她可不是走回来,而是坐着县公安局的三排座的大型越野吉普回来的,她坐在前面副驾驶的位置上,一直在给司机指路。在她的指引下,那辆越野吉普车开到距离葛存义住的那间地窨子不远处才停下。

汽车刚刚停下,六名警察分别从两边车门跳下来,分成两路,迅速地朝坐落在前面的地窨子包抄过去。临下车前,上次到她家去过的那个年龄稍大的警察说:“你一直在车里坐着,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也不要下来。”

她点了点头,坐在吉普车里注视着远处葛存义藏身的那个地窨子。

地窨子周围长着几棵粗大的柳树,支在屋顶上的那节残破的烟囱里也没有一丝青烟冒出来,只有那扇黝黑的木板门前的几丛枯黄的茅草在瑟瑟寒风中抖动。

地窨子里似乎从来没有人住过,一直静悄悄的,有一个警察甚至还用疑惑的眼光回头瞥了一眼坐在车里的柳翠儿。

两伙警察距离地窨子越来越近了,看看前面仍旧没有一丝动静,他们已经直起了身子,大胆地朝前走去。就在这个时候,突然响起了枪声,那颗子弹正是从地窨子里射出来的,随着“砰”地一声,走在最前面的那个警察身体摇晃了一下,随后软软地瘫倒在一堆枯黄的草丛里。

看见有个警察被打倒了,躺在地上,柳翠儿立刻推开了车门,从里面跳了出来,不顾一切地朝前面的地窨子走去——她似乎被突然响起的枪声吓傻了,停了一下,接着继续朝前走去,也没有听见有人在喊她赶紧站住,只是一直朝前走。直到一个警察扑了过来,将她摁倒在一座小土堆的后面。

这边的几个警察也同时开枪了,子弹从半空中飞过,带着尖利的呼啸声。而那个把柳翠儿摁倒在土堆后面的警察也趴在一个小土堆的后面,举起枪来,不停地朝前面的地窨子射击。他们只顾着前面的地窨子了,谁也不会料想到,柳翠儿再次站起身来,迎着呼啸的子弹朝地窨子走去。寒风吹动着她鬓角两边的长发,轻轻地飘扬起来……

“回来,危险!”有人在大声喊她。可柳翠儿似乎什么都没有听见,仍旧背着孩子,踏着厚厚的积雪朝前走去。

这时候,两边的枪声全停下了。在那片空旷的野地里看不见别人,只有她一个人朝着地窨子走去,一步一步地走去……

葛存义那张苍白而肮脏的脸从地窨子旁边的一个窟窿里探了出来,他面目狰狞地朝她叫喊着:“回去,傻娘们儿!你要是敢再往前走,我就开枪啦!”

她看见葛存义举起了手里的枪,把那黑洞洞的枪口对准她。可是,她仍旧没有停下来,两眼直直地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枪口,一直没有停下脚步,继续朝地窨子走去。每往前走一步,似乎都特别艰难,要使出浑身的力气。

这时候,背在她身后的孩子突然醒了,哭闹起来。一时间,周围所有的声音全都消失了,甚至连风声都停下了,只有婴儿的哭叫声在整个空旷而寂静的荒野间回荡着:“哇——哇——”葛存义也听见了自己儿子的哭闹声,那只举着枪的手开始轻轻地颤抖起来。他只坚持了片刻工夫,黑洞洞的枪口终于低了下去。他握紧拳头,使劲地捶打着前面的黄土堆,恨得咬牙切齿。当他看见还在朝自己这边走来的柳翠儿,终于狠下心来,再次把手里的枪举了起来,瞄准了已经快要走到跟前的柳翠儿胸口:“臭娘们儿,你这个出卖老爷们儿的臭娘们儿,赶紧给我滚回去!再往前走,你要是再往前走,我,我可要开枪啦!”

葛存义的声音有些颤抖,凶相毕露地盯着柳翠儿。而柳翠儿好像什么都没有看见,也没有听见一样,继续朝前走。她一边努力朝前走,一边喃喃自语:不能放过他,今天说啥也不能放过这个祸害人的家伙,今天一定要把他抓起来,决不能让他再祸害人啦!”

旷野上的积雪太厚,一直没到她的膝盖,每往前走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但她一直趔趔趄趄地往前走。看着越走越近的柳翠儿,葛存义才发现她已经不是原来那个温柔而听话的柳翠儿了,变成一个让他无法理解的陌生女人——她是那样地固执,目光中充满了对他的蔑视,使他简直不敢正视。

葛存义举着枪的手颤抖得更加厉害了,不停地抖动着,终于再次垂了下去。可他并不甘心败在这个女人的手里,突然又一次把枪举起来,牙咬得嘎吱嘎吱直响,恶狠狠地骂了一句:“臭娘们儿,我先送你上西天吧!”

等到准星和目标拉成了一条直线,葛存义正准备勾动扳机,冷不防有人从后面猛地扑了上来,把他压在地上,压进枪膛里的子弹射了出去,随着“噗”地一声,不知道那颗弹头飞向了何处。葛存义被那个人死死地摁在地上,绝望地狼一样大声嚎叫着,在不停地拼命挣扎。但是到了这会儿,一切努力都是枉然,更多的人扑了上去,把他摁在雪地里,死死地摁住……

责任编辑 孟 璐

插  图 王明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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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来源:《章回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