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石柱的文学囧途

时间:2017-05-20 01:24:53来源:网络收集Tags: 王石 南瓜 意想不到 不以为然 走着瞧() 来顶一下

2015011期

一、小村出个大作家

王石柱上城回来,手里攥着还散发着油墨清香的三千元稿费,心下反复盘算着近两年欠下的外债该如何尽快还上,以至于路两旁朝他热情打招呼的熟人都没有认真去搭讪,仅是微笑着点头示意而过。

了解些内情的人都知道,王石柱虽说只有初中文化,但在小城周边却是一个家喻户晓的农民作家。即便在当时的商丘专区文坛,那也是一个响当当的人物。因为他不但会写小说,而且还擅长编创电影剧本。最让人称道的是,由他根据自己已发表的小说《大地飞车》改编的电影文学剧本,不但在《电影文学》上发表了,而且还拍成电影在全国公开放映。这在当时来说,的确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至此,王石柱作家前面的“农民”二字不知不觉竟被众人给剔掉了,而且还改称他为“大作家”了。要知道,在刚刚解放的五十年代,莫说一个农民作家创作的电影剧本被搬上了银幕,即使是当时的专业作家要想拍摄一部电影,虽说不上是蝎子■■独一份,那也是凤毛麟角了。更何况新中国稿费制度刚刚恢复,他居然一下子就挣到三千元钱。这在当时许多人的眼里,简直就是一个天文数字。

一出南城关,沿着护城河堤往西南方向不到二里地,便是王石柱所在的商牧村了。商牧村人多地少,与周边村屯比起来并不算太富,可村里的男女老少却崇文尚学。基于这一点,王石柱初中刚一毕业,便回乡担任了村里的民办教师,一边教书,一边写作。

可好景不长,由于王石柱长期起早贪黑地爬格子,不久便患上了严重的神经衰弱症。原来不到二十岁的小伙子,几乎就到了走道扶墙根、吐痰带血丝的地步了。无奈,王石柱怕自己讲课时丢三落四误人子弟,只得辞去民办教师的工作,放下教鞭扛起锄头,当起了地球工艺修理师。

但凡在中原地带生活过的人都晓得,如果仅仅用春播秋种来形容农民的辛苦还远远不够。因为这地方一年要收种两茬半庄稼,小麦要过冬,寒露才播种;五月小麦熟,麦罢种包谷;十月秋收后,稍微勤快一点儿的人,还可以见缝插针收种一茬子大白菜。因为蔬菜只能算作半季粮,所以才有了两茬半庄稼这么一说。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劳动这东西虽说特别辛苦,但也能治病。特别治神经衰弱这种病,简直比吃药打针还灵。不知不觉中,经过短短一年的田间劳作摔打之后,王石柱四处求医问药毫无起色的顽症,居然奇迹般地痊愈了。

病是好了,不过以前因治病欠下的外债总要还的。尽管这样,王石柱一下子还清所有的债务以后,手里头还剩下七百多元钱。

可一个喜欢舞文弄墨的文化人,如果一辈子天天跟土坷垃打交道,总归不是个正路。老父亲“王大倔子”想让王石柱重新拿起教鞭去教书,无奈原来的岗位早已被别人顶替,过这个村儿就没这个店了。有朋友劝王石柱找上级领导反映反映,可王石柱却头摇得像个拨浪鼓,说啥也不肯。并说当个农民也不赖,一边劳动一边写作,还能把身体锻炼得硬硬邦邦,上哪找这好事儿去!

其实,王石柱之所以坚持一心务农,除了以上诸多好处外,主要原因还是他在劳动中找到了另一半,坠入了爱河难以自拔。

以王石柱当时的才华,找一个美丽多情的姑娘喜结连理简直是老太太擤鼻涕手拿把掐,更何况王石柱本人亦是品行端庄,相貌堂堂。所以说,栽上梧桐树,不愁金凤凰。这不,全村最美的村花樊丽花在暗恋他许久之后,竟主动向他表露了爱意。

说起樊丽花,几乎跟老戏里的《樊梨花》同名同姓。稍加有别的是,她似乎比舞台上的樊梨花身材更窈窕,脸蛋儿更秀丽,俊眼儿更妩媚,是那种让男人一见就特别心动的女人。更何况樊丽花性情温和,举止优雅,而且识文断字。这在建国初期的农村妇女堆里,简直要直追如今的北大、清华才女,几乎比在相扑队里挑芭蕾舞演员还稀奇。

美中不足的是,樊丽花自身条件哪样都好,就是出身不好。其父樊大善人,是当地的头号大地主。好在樊丽花的哥哥在淮海战役时投诚了革命,参加了人民解放军,解放后就赖了大半个军属;再加上樊大善人得势时从不欺压百姓,土改时又积极配合当地政府清点财物,不掖不藏,所以才留下一条老命,得以安度晚年。

王石柱跟樊丽花私订了终身,外面的人都还一直蒙在鼓里。直到贫协主席马大炮亲自上门为自己的女儿马葵花来提亲,这纸里的小火炭便再也包不住了。

王大倔子对马大炮家这门亲事特别满意,满脸都笑出了核桃纹。要知道,当时的贫协主席,其政治地位就相当于后来的村支书,在当地具有至高无上的权力,堪称是土皇上。虽说他女儿长得人高马大,大屁股直撅撅,大胸脯子直颤颤,胖得就像一个柏木筲,走起路来直甩膘。可就这种大体格子对当时的一个农家媳妇来讲,既能挥锄头,又能抡板锹,不但不算缺陷,反而是一个人最大的优点了。再说了,就凭这大胸脯子大屁股,一准就能生儿子!

可王石柱对此却坚决不买账,说就是自己打一辈子光棍,也决不会娶这么一个母夜叉。王大倔子头一次见儿子在婚姻大事面前跟自己戗茬儿干,脸都快气成了猪肝色。可冷静下来又一想,莫非是儿子早就有了自己的意中人?

王石柱也很直率,当即便直言要娶樊丽花。王大倔子一听愣了,嘴下边的山羊胡子气得都撅了起来,直骂儿子中看又中用的葵花不娶,偏要娶中看不中用的丽花,你虎呀还是傻呀?脑袋瓜子让门给挤了还是让驴给踢了!

儿子说丽花长得比葵花漂亮,就这一条就足够了。王大倔子说再美还能当饭吃呀?苏妲己还美呢,到了还不是狐狸精变的!

爹,这叫美。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你不懂。

你爹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都多,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多,我啥不懂?我告诉你,你要是娶了马葵花,立马就能回到学校去教书;你若是娶了这个地主家的小丫头,这辈子就只能戳牛屁股!

戳就戳,反正劳动人民最光荣!

王大倔子见儿子仍执迷不悟,立马又恶狠狠地诅咒了一句——你说这个虎逼带冒烟的,咬住屎橛子给麻花都不换!我看弄不好啊,你将来连牛屁股都戳不成,吃屎都赶不上热的!

可是,新国家刚刚颁布了《婚姻法》,提倡恋爱自由婚姻自主,王大倔子无论怎样横扒竖挡,都无法抗拒历史车轮前进的方向。因为这种事情一旦上纲上线儿,王大倔子也只能在强大的新法规面前缴械投降。

最后,他不但在众人面前承认了儿子的这门亲事,而且还订下了结婚的喜期。因为王大倔子即便再粗心也不难看出,这未来的儿媳妇已经开始显怀。如果再晚些日子娶回来,到时候恐怕会光屁股推碾子,丢一圈人哩!再说啦,这一家人父子俩筷子挟骨头,光棍加光棍儿,屋里头早就该添置一个女人洗洗涮涮,赶鸭上圈了。

马大炮一看生米几乎已经煮成了熟饭,也只好杀猪的不用吹气——蔫退了。

好在马大炮大人大量,并没有真正怪罪王石柱,反而不计前嫌,仍要为王石柱恢复其民办教师的职务。可王石柱却怕拿人家手短,吃人家嘴软,便婉言谢绝了这番美意,立志要在广阔天地里大有作为。

有志气,这脾气我喜欢!马大炮禁不住打心眼里赞叹。

可这样一来,马大炮的胖老婆首先不干了,毕竟马葵花是打她身上掉下来的亲骨肉,情绪上的反应也就特别激烈。

这个虎揍儿,他也不看看咱家葵花是哪路仙女儿,竟然放着好好的女驸马不做,偏去娶那地主家的臭闺女!

王八瞅绿豆,人家就对眼了。你有啥招儿?

啥招儿,你这贫协主席是咋当的?

大伙儿选的呗。

你就不会给他分配个最脏最累的活儿,一天到晚叫他走道拉拉胯儿,回家就趴架,看他还臭显摆不?

臭娘们儿头发长见识短,滚边拉去!

咋还叫我滚边拉去?

你要是拿这事儿给王石柱小鞋穿,咱家葵花第一个就敢窝里反。

凭啥呀?

就凭咱家葵花爱人家已经爱到骨头里了,凡事儿都要为王石柱想在前面。

这个没出息的东西!

你有出息?你要是有出息,就干脆给我生个比樊丽花还漂亮的俊俏闺女!

这玩意儿你撒下的种儿本来就驴高马大,凭啥让我给你生个俊俏闺女?

犟,犟,再犟我劈脸抽你个龟孙!

净耗子扛枪窝里横,有章程跟外人使去!

马大炮大眼珠子一瞪,当即就火了。

咋的,你还想打我咋的?

我打你是轻的!马大炮根本就不给胖婆娘缓和的余地,一上来便憋足劲儿拳脚交加,蒙头盖脸朝胖老婆袭来。

好在胖老婆皮糙肉厚,对此不但不叫苦,不求饶,同时小脖儿还一梗一梗的,似乎在说——你打吧,看我累不死你个龟孙!

让人稍加欣慰的是,马葵花不久也处了个对象,名叫马英龙。虽说长相一般,名字挺俗,可膀大腰圆的还算说得过去。

马大炮问女儿满意吗?

马葵花说啥满意不满意的,爹妈养我一回,我总不能可一棵树上吊死,给自己挖坑儿,给别人添堵。

那你以后可得跟人家马英龙好好过日子。

好过赖过都得过,谁还不想往好了过!

二、幸福悄悄来敲门

王石柱如愿将樊丽花娶回家来,儿媳妇却并未像王大倔子所担心的那样一进门就生孩子。王大倔子为此纳闷儿,私下里去问儿子。不料,王石柱竟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冲着老父亲微微一笑,你猜呢?

王大倔子恍然大悟,就有一种被戏弄的感觉。他本想跳脚骂娘,可自打儿媳妇进门之后,不但每天菜是菜、饭是饭,而且还把家里屋外收拾得亮亮堂堂,干干净净;就连爷儿俩一走出门去,身上的衣服也显得比别人家的男人分外整洁光鲜——儿媳妇不仅烧得一手好菜,而且还会裁剪。更何况不到一年,她又为老王家生了一个虎头虎脑的大胖孙子。

相反,让王大倔子一直看好的马葵花自打嫁出去之后,不但没有生出一个大胖小子来,反而一连气生了两个小丫头片子。比起自己的儿媳妇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对比之下,王石柱感到有幸娶了这么一个勤俭持家的贤内助,成天哼着小曲上地干活,整天乐陶陶的。特别是一到连阴雨天,王石柱每每就会捧起一本厚厚的小说,斜躺在窗前的圈椅上,沉浸在室外沙沙的细雨声中,感觉自己就好像古代的竹林七贤,置身田园,物我两忘,悠哉游哉。

更让人称道的是,无论家务活儿有多苦多累,樊丽花的脸上都总是漾着笑,总是那么阳光灿烂。特别在王石柱读书、写作的时候,樊丽花总是默默地待在一旁,一边忙着家务,一边哼着小曲儿,仿佛自己这辈子就是一个作家的仆人,就是为这位农民作家应运而生的!这种情形,往往会被樊丽花直接套用河南坠子里的一段唱词,间接唱给自己的作家丈夫听——哎,这个才子咋长得这么精,我若是跟他把婚配,就算他一天把我三顿打,踹我八脚也不嫌疼!

小夫妻俩的感情能上升到这个层次,王石柱几乎到了吃凉不管酸、油瓶倒了都不扶的地步。本来,王石柱的写作能力已经达到一个相当成熟的阶段,再加上生活的安逸,爱情的滋润,多年来积淀的创作激情,终于彻底迸发了!

更让人钦佩的是,王石柱一旦进入良好的创作状态以后,从来都是想好结尾才写开头,人物形象跃然纸上以后才开始动笔。一篇万把字的小说,往往会一气呵成。这对于那些成天吭吃瘪肚,抽筋扒骨,凑一篇千字短文就要抽两盒香烟的穷酸文人来讲,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小说脱稿以后,樊丽花自然就成了王石柱的第一读者兼编审。这在解放初期的农民作家当中,几乎是特别幸运的一种。因为那时候的农村妇女别说审小说啦,就连能识文断字的都没有几个。

小说的题目暂定为《南瓜里的秘密》。其主要故事情节,说的是红军长征北上时期,一队红军战士在经过一天的急行军之后,夜半时分路过当地农家的一片南瓜地,由于饥肠辘辘,忍不住摘吃了老百姓的几个南瓜。临行之际,红军战士用油布包裹了两枚银元,而且还特地写下一张便条,小心剜开一个依旧生长在瓜秧上的南瓜,随之将钱和便条一并塞进南瓜的肚子里,然后又将剜下来的南瓜皮扣上,这才悄然离去。

纸条上的字是这样写的——

尊敬的老乡,我们是中国工农红军,在夜半时分路过您家的南瓜地,因饥饿难忍,未经允许便私自扒吃了您的南瓜,特留下两块银元权作赔偿,敬请见谅!

中国工农红军

可时过境迁,新中国成立以后,已经坐定天下的中国工农红军,如今已改称为中国人民解放军。一支解放军的连队因拉练再次路过这个小山村,没想到南瓜里的秘密故事,仍在当地广为流传。

吃水不忘挖井人,翻身不忘共产党。解放军的连队刚一开进小山村,当地人民群众便掀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拥军高潮。这就像一首拥军歌里所唱的那样,猪啊羊啊送到哪里去,送给咱亲人解放军……

可人民解放军依然严格保持着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的优良传统,凡是人民群众送来的拥军物资,都要以高于当地市场价的原则进行公平交易。

于是,当年曾经在南瓜里得到红军战士两块银元的老春叔,居然如法炮制,连夜将整个南瓜剜一个小孔,全部抠出里面的瓜瓤,然后再把新鲜的鸡蛋一个个塞进南瓜肚里,随即再将剜下的南瓜皮照原样封好盖上……

接下来的情况就可想而知了,解放军按高于市场南瓜价的价格收购南瓜,结果每切开一个南瓜后,里面竟全部塞满了鸡蛋……

军民团结如一人,试看天下能怎的!这故事精巧而又温馨,质朴而又感人,读过之后总让人内心深处有一种浓浓的暖意。

樊丽花首先肯定了这篇小说的主题和人物,同时还感觉故事编织得也特别精巧,有别于王石柱以往发表的任何一篇小说,的确是一篇比较成功的上乘之作。只要将它投出去,肯定能发表!

两个人想到了一块儿,可在投给哪家杂志时,两个人却产生了分歧。王石柱主张投给当时的《河南日报》副刊,而樊丽花却主张投给当时的《长江文艺》。可是,两个人都没有特别突出的理由,一时间谁都无法说服对方改弦易辙。可樊丽花最后一句不是理由的理由,竟彻底改变了王石柱的初衷。

樊丽花说你要相信女人的第六感觉,这篇小说如投给《长江文艺》,发表以后肯定能火!

如你所说,就投给《长江文艺》。因为那里不但为我发表了第一篇小说处女作,而且杂志社的编辑依然与我保持着比较亲密的联系。

这些还都是表面的东西。最关键的是,这篇小说的文风和笔调,比较适合在《长江文艺》上发表。

怎么?你还懂文风和笔调?王石柱闻言大喜,禁不住捧住娇妻的脸,送去一个甜甜的热吻。

《长江文艺》我每期必读,我当然懂得它的文风和笔调。

听人劝,说饱饭。好,就这么定了。

王石柱连夜将稿子十分认真地又抄改了一遍,天一亮便直接进城赶至邮局,挂号将小说投寄出去。

果然,稿子寄出去不到两个星期,《长江文艺》的编辑便回信说稿子已经准备采用,并一再嘱咐王石柱不要再投寄他处,免得造成不必要的损失和不良影响。

对于已经发表了十几篇小说的王石柱来讲,这一点他心知肚明,根本就不会犯下如此拙劣的错误。余下的时间,便是幸福而又痛苦的等待。

盼望着,房前的槐花开了,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清香;南来的燕子,乘着和煦的春风,穿越于林丛和水面之间,剪绿了流淌的小河,剪绿了岸边的杨柳。

盼望着,护城堤上的桃花谢了,李花白了,枝丫上已坐满密密麻麻的幼果,毛茸茸的十分可爱。

盼望是一种幸福的煎熬,盼望是一种甜蜜的痛苦。它不但让人焦灼不安,亦让人充满了憧憬。当枝头上的桃子有些泛红的时候,乡邮员飞快地骑行在清风送爽的护城河堤上,老远就冲着王石柱不停地打着车铃,让悦耳的铃声,在多彩的果林间纵情回响。

王老师,您的邮件!

王石柱闻言,忙迎着乡邮员快步走去。果然,王石柱就看见乡邮员的手里,一直举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大信封,不住地在空中摇晃。

凭直觉,王石柱基本就可以断定信封里装的是杂志社寄来的样书。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一定是两本《长江文艺》!

王石柱三步并作两步,接到大信封打开以后,一股淡淡的墨香便扑面而来。果真,一直令他魂牵梦绕的《南瓜里的秘密》,居然在《长江文艺》的头题位置上赫然发表了。

王石柱两眼一亮,心下高兴,当下一溜烟儿跑回家中,准备向正在舂米的樊丽花传达这一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你这是让狗撵了,还是撞着鬼了?樊丽花望着满头大汗的王石柱,禁不住有些心疼自己的男人。

王石柱只顾高兴,并没有在意妻子说的是什么。不料,刚刚学会磕打话的儿子小虎居然也学着妈妈的样子,将刚才妈妈说过的话又重复了一遍——你这是让狗撵了,还是撞着鬼了……

王石柱哭笑不得地举起手中的杂志,不停地朝樊丽花摇晃着。

樊丽花一眼便看清了信封上“长江文艺”几个大字,立马就明白了已经发生的一切。

于是,一家三口便紧紧拥抱在一起,忘情地亲啊,笑啊,跳啊,闹啊,直至王大倔子从地里收工回来,在大门口使劲咳嗽了几声,王石柱才与樊丽花立马分开。

这玩意儿当吃呀还是当喝呀,至于这么疯这么美吗?

爹,你咋进来啦,事先也不吱一声。

我都把嗓子眼快咳出血了,你俩根本就听不见!

爹,都怪我。您老千万别生气,我这就给您老做饭去……

樊丽花知道爹依然是一个老脑筋,干脆来一个戗着不如顺着,顶着不如敬着。不管怎样,她总是想让老父亲心气儿舒畅,一家人都和和美美。

望着儿媳妇走进厨房的背影,王大倔子仍不依不饶。

不就是一篇小说嘛,能比一个电影挣的稿费还多?

爹,文学这东西可不能光拿金钱的多少来衡量。这篇小说,没准儿会改变你儿子的命运!

我看你是摔跟头捡元宝,做歪梦娶媳妇,净想美事儿。

爹,不是儿子跟你犟,这人吧,如果他有了梦想,并一直为着这个梦想去奋力拼搏,梦想就一定会变成现实!

是吗?你以为别人管你叫大作家你就是大作家了?我是你爹,别人不了解你,你爹还我还不了解你……说实在的,你一顿吃几个干粮,一撅腚拉几个粪蛋儿,我闭着眼睛都不会说错。

行了爹,你就别再打击你儿子的自尊心啦。

那咱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走着瞧就走着瞧。这回您必输无疑!

王大倔子大嘴一撇,嘴里虽没说啥,可心底里仍劲儿劲儿地不以为然。

三、一张戏票两重天

果然不出所料,《南瓜里的秘密》发表以后,各大报刊争相转载,各大新闻媒体好评如潮。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就连苏联的《世界文学》杂志,都给予了全文转载。为此,这篇一万多字的短篇小说,在当时的社会主义国家阵营里,亦引起不小的轰动。

常言说,人走时运马走膘,小兔走运枪都打不着。这不,《南瓜里的秘密》自打发表以后,好兆头便开始排起了队,几乎一个接一个。

先是河南省首届政府文艺大奖的评选活动拉开帷幕,《南瓜里的秘密》一举金榜题名;紧接着,长春电影制片厂的导演便亲自登门拜访,郑重约请他根据当前的大好形势,马上创作一部反映人民公社大跃进的电影剧本;还没等他静下心来准备电影文学剧本的创作,省文化厅又发来专函,邀请他去参加省政府首届文艺大奖颁奖仪式;同时,省作家协会又派专人对他进行外调,准备将他破格调入省作家协会任驻会专业作家。

如此这般好事成串,锦上添花,让王石柱周围的人禁不住打心底里惊呼,老王家这是哪辈子积了德,简直是祖坟冒青烟了!

王大倔子闻听此言,嘴上虽不说什么,心下却暗暗得意。尽管他一直在心底里不断告诫自己一定要板住自己的嘴,言语要谦虚,行事要低调。

可事与愿违,人逢喜事精神爽,尽管他极力板住了自己的嘴,却忘了板住自己的腿,走路带风,落脚有声,就连小肩膀都奓奓起来了。

王石柱多少要比老父亲稍好一些,说话尽量轻声慢语,走路尽量低抬轻放,笑时尽量不露牙齿。可是,这一家人里,要说一直还保持着清醒头脑的人,顶数樊丽花了。

因为按中国传统的说法,这叫妻以夫贵,夫贵妻荣。如果要说高兴,樊丽花应该是最有资格最有理由喜不自禁的人了。

可静下心来仔细一想,樊丽花又隐隐约约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危机和压力,正暗中向她袭来。因为自己的出身跟成分,会不会为石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和挫折?纵然前来外调的人一再强调,不唯成分论、重在表现,即便他如愿以偿地进了省城,他还会打心底里热爱家乡这片多情的土地,打骨子里钟爱自己倾心向往的文学事业吗?

一连几天,樊丽花一直被这种突如其来的美事搞得恍恍惚惚迷迷瞪瞪,不但没有为此喜出望外,反而有些愁上眉头了。

临行的这一天,王石柱由于心下高兴,根本就没有体察到樊丽花内心深处的微妙变化,而是意气风发地登上了奔向省城的列车。

火车到达省城以后,按照信函上提供的食宿地址和乘车线路,王石柱很快便找到了会务处。正式开会之前,会务处特意为来自全省各地的艺术家安排了一个专场文艺演出,由人民艺术家常香玉担纲主演《花木兰》。

王石柱亦有幸得到一张会务处免费发放的甲等戏票,3排10号。

所谓甲等戏票,一般都是指剧场内前五排靠中间的位置。

美中不足的是,王石柱虽然会写戏但却不爱看戏,尽管是著名豫剧表演艺术家亲自登台献艺,可再好的戏只要是锣鼓家什一响,他一准就心烦意乱。特别是一些家喻户晓的传统戏,咿咿呀呀半天都整不出下一句来,更让他坐不住屁股稳不住神儿。

可会务处既然已经为大家发了戏票,原则上还是要求如没有特殊情况,任何人都不允许擅自缺席。

无奈,王石柱手里掐着戏票,没精打采地行至剧场门口。正要入场的一瞬间,人群中忽然引起一阵不小的骚动。

王石柱怀着好奇的心态挤进人群,想看个究竟。只见,一个中年男人刚从一个年轻人手中抢买到一张戏票,居然昂首挺胸喜滋滋地走进剧场,那神情就像一个得胜还朝的将军。

原来,人世间居然有这么多爱看戏的戏迷,真是不可思议。王石柱灵机一动,心下就禁不住暗暗盘算——既然自己不爱看戏,为什么还要硬着头皮到剧场里去受苦遭罪?为何不让它物有所值,人尽其用呢?

想到这儿,王石柱连忙举起手中的戏票高声喊道,我这里有张戏票,3排10号,谁要?

我要我要!一石激起千层浪,王石柱话音未落,一群男女戏迷便一下子将它围了个水泄不通。

更让人意外的是,所有戏迷的手里,居然都举着一张面值两元的绿色钞票。

王石柱见此情景,一下子竟不知如何是好。正犹豫不决,一个保养得很好的老太太,竟不顾一切地挤到他面前,大声喊道,给我,我出五块钱!

众人闻言,一时都没有了参与竞争的勇气,就连王石柱本人也一时被老太太的气势所震慑。

恍惚之间,老太太不由分说硬是将钱塞至王石柱的手里,抢走戏票像一阵风一样飘然而去。等王石柱回过神来想去追那老太太,只见那老太太像在舞台上跑圆场一样穿梭于人群之间,一眨眼便十分迅捷地挤进了剧场。

开戏的鼓乐通过剧场大门隐约传来,又让王石柱突然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失落和遗憾。他手里攥着老太太硬塞给他的五元钱,默默地站在原地怔了许久,竟鬼使神差地走进了附近的一家书店。

书店不大,但新出版的文学书籍却很多。只要稍加浏览,就可以发现有赵树理的长篇小说《三里湾》,有周立波的长篇小说《暴风骤雨》,有孙犁的中篇小说《铁木前传》,还有李准的短篇小说集《不能走那条路》等等。别小看王石柱手里的区区五元钱,在当时却能买到一大摞各式各样的文学书籍。剩下不到五毛钱,王石柱又精挑细选了其他几本小册子。

王石柱一共花了四块九毛八分钱,大大小小居然一下子买回来十二本书,返回招待所里将门一关,便如饥似渴地浏览起来。

当然,剧场尽管少了一个王石柱,好戏依然正常开演。作为豫剧皇后,常香玉的唱腔和表演自然是炉火纯青,余音绕梁,当即便引爆了整个剧场,点燃了所有人的激情,并不断赢得观众的喝彩与掌声。当剧目中途换场休息期间,省有关领导听说本届最年轻的获奖作者居然是一个青年农民作家,而且即将破格录用为省作协的专业作家,便临时决定准备看一看这个才华横溢的青年才俊。

会务处工作人员马上取出会务工作册,引着各位领导直接奔至3排10号,因为王石柱就安排在这个位置上。

可出人意料的是,当众人行至3排10号,却意外发现这儿竟坐着一位体态丰腴的老太太,与王石柱根本就不搭边儿。

会务处的工作人员见状大惊,立马便绷紧了阶级斗争的弦儿,提高了政治警惕,一致对老太太提出质疑。

老太太,你是哪儿人哪?

我就是咱本市的戏迷。

你这张戏票是打哪来的?

打一个虎头虎脑的小伙子那儿买来的……

花多少钱买的?

五块钱

五块?会务处的工作人员闻听此言,当即便瞪大了眼睛。

王石柱呀王石柱,明明五角钱一张的戏票,而且还是会务处免费发送给你的,你居然敢以高价卖给他人,这不是利欲熏心、巧取豪夺、投机倒把吗?

再说了,作为一个重点培养的青年作家,资产阶级思想竟如此严重,无产阶级的觉悟竟如此低下,将来还如何堪以重任,如何大有作为!

真是的,作为一个甲等贵宾票,前后左右都是省级领导和各界著名的艺术家,他竟然以高价卖给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万一是阶级敌人混进来搞破坏该如何是好?

萝卜青菜,各有所爱。省领导对此原不以为然,可这件事情一旦被人为地上纲上线以后,才突然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他忍住气虽说没有对此明确表态,然而却在不经意间有些不悦地拂袖而去。

就是这么一个不经意的举动,居然彻底葬送了王石柱的创作前程。

会务处的工作人员经过紧急磋商,决定马上取消王石柱上台领奖发言的事先安排;并建议省作家协会暂停对王石柱的破格录用,并打回原籍,继续劳动改造。因为获奖名单早已在报刊上公布于众,强行取消怕影响不好,最终还是保住了王石柱继续参会的资格。

王石柱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他只是在会务处的工作人员找他谈话之后,才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一时间就感觉自己登天的神梯被人突然拆掉,然后又轻飘飘地坠入了万丈深渊。

他当时的表情,只能用一个“傻”字来概括。因为他整个人就好像完全傻掉了一样,痴呆呆地没有任何表情。

四、爱我所爱终无悔

从省城开会回来,王石柱就好像丢了魂儿一般,一天到晚沉默寡言。

王大倔子知道儿子肯定在省城栽了跟头,心里头有苦说不出,也不便刨根问底弄个清楚,倔劲儿一下子少了许多,讲话也开始轻声慢语,恐怕给儿子火上浇油。

当晚,樊丽花哄睡了小虎,便将男人轻轻地拥进怀中,想先让丈夫放松一下紧张的心情。

可每一次都乐此不疲的男人,竟突然间像是换了一个人,无论怎样都无动于衷,一蹶不振。

王石柱心下发急,就感觉对不起自己的爱妻,禁不住一遍又一遍地责问自己,你怎么就不行了呢?你怎么就不行了呢……

没有不行的男人,只有不行的女人;记住,你一定会行的!好在樊丽花仍信心满满地鼓励着他。

可是,尽管王石柱已经使出了浑身解数,累出一身的大汗,仍未能如愿以偿。

王石柱平生第一次在美丽的娇妻面前出现这种情况,这让他懊恼不已,倍感愧疚。

难能可贵的是,樊丽花却特别体谅自己男人此刻的心情,一直默默地依偎在丈夫的胸前,只有无声的爱抚和鼓励,并没有丝毫的不满或埋怨,哪怕一丝轻轻的叹息。

妻子的大度和宽容,让王石柱心存感激并备受鼓舞,他决心抖起精神,重拾自信,丢掉幻想,迎接挑战,开始着手创作下一个题为《我是公社牛》的电影文学剧本,以期尽快兑现自己对长春电影制片厂那位导演的郑重承诺。

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经过十几个日日夜夜的连续奋战,《我是公社牛》的第一稿终于如期完成。稿子出来以后,樊丽花自然又成了第一位读者兼编审。令她意想不到的是,在这种十分消极苦闷的日子里,王石柱依然保持着十分激昂的创作情绪,写出的文字依然富有朝气和张力。

王石柱希望妻子能提出比较中肯的修改意见,樊丽花说没想到啊没想到,对于这种命题作文,你居然能将政治和艺术水乳交融得这么好,我真的是无话可说。

别介……你千万不要捧杀我。多少给我提两条修改意见。

真的。不论写什么题材的东西,只要你有生活、有人物、有故事,同时又用心写了,写出来就一定是一个好东西!依我看,你最好直接寄给长影的那位导演,先征求一下他的意见……

这能行?

我看行。因为你这种东西时效性非常强,根本来不及精雕细琢,能写到这个份上已经很不错了。

王石柱仔细一想也是,这东西充其量只是一个应景的东西,虽说自己当作一种艺术品去经营她了,但也未必能达到自己预期的目的。莫不如先寄给导演拿出意见,然后再马上动笔进行修改。

事不宜迟,第二天一早,王石柱便将《我是公社牛》的电影剧本初稿,直接寄给了长影的导演。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不到十天工夫,长影导演竟突然为他发来了一封电报。电文很短,然而其中的每一个字,都令他激动不已——

剧本已被采用并投入拍摄。稿酬近日汇至。请查收。

王石柱手拿电报,望着田间和地头迎风飘扬的“大跃进”红旗和忙忙碌碌的人群,禁不住从心底里感叹:变了,变了,一切都变得突飞猛进了!

最让他惊讶的是,几乎就在一夜之间,全村所有人家的锅灶全部关停,所有的社员都被集中到生产队的大食堂内一起用餐;更让他欣慰的是,一大批从锅台旁解放出来的家庭妇女,也欢笑着走上田野,投入到愉快的劳动和生产之中。如果照这种速度发展下去,那么共产主义社会就真的为期不远了。

果真,几天之后,四千元稿费就如数汇至王石柱的名下。

只是,这稿费单是王大倔子代签的。为挽回儿子被打回原籍的不良影响,他故意手举着汇款单,徜徉在村口逢人便讲。

瞅瞅,我儿子的……怎么样,紫金常陷于泥盆,是金子到什么时候都会发光的!瞧瞧,一部新电影又写成了……这不,稿费都给寄来了,整整四千块呢!

人群里有识字的后生,上前一看果真如此,当即艳羡不已。

不过,四千元剧本稿酬取到手中还没有焐热乎,已经是村支部书记的马大炮竟亲自找上门来,居然将王石柱的全部稿酬,轻而易举地充了公。

王石柱本不想交,可马大炮话不多,但却句句入理,掷地有声。

都人民公社了,眼看就奔共产主义了,你还要钱有啥用?莫不如将这钱全部打进生产队的食堂,为全体社员改善一下伙食,也算你为咱们人民公社大跃进做贡献啦!

王石柱想想也是,当即便交出了自己所有的稿费。

第二天,马大炮便起早赶集抓来一头大肥猪,为全村社员改善了一天的伙食。那时候饲养的生猪基本上全是笨猪,根本还没有化学添加剂一说,无论是炒还是炖,吃在嘴里都特别的香!

马大炮不敢贪功,开会时一再讲这猪是用大作家的稿费抓来的,大家如果吃好了,咱们还得吃水不忘挖井人,吃肉不忘王石柱,咱还得感谢人家大作家呀!

于是,众人便一致为王石柱鼓掌喝彩。

想想自己辛辛苦苦靠点灯熬油挣来的稿费,一下子全部上缴了,王石柱的心里多少还有点儿心疼。可他望着大伙儿吃得这么开心,情绪这么高涨,反过来又多少有一些自慰,有一点儿自豪。

钱是王八蛋,花完了咱再赚。那么怎么赚呢?,咱们这里就有个现成的大作家,为了能让他多出作品,多挣稿费,我建议从今以后,咱们全体社员任何人都不要在劳动上跟人家文曲星攀比!我这么说吧,一年四季,只要他想出工就出工,想干啥就干啥,就当是艺术家下基层锻炼身体、体验生活了……谁让人家是大作家呢!

于是,众人就一致喊好,就连王石柱本人都被马大炮的讲话深深感动了。

樊丽花远远地站在一旁,望着自己的丈夫众星捧月般被包围在人群中间,就好像喝了蜜一样甜。

细心的王石柱顺势瞟了樊丽花一眼,便马上从妻子的脸上读懂了一切。对照眼下失去的四千元钱,想想卖戏票所得的五元钱,一种莫名的悔恨,一瞬间又填满了他的整个心房。

看来,不论何时何地,一个人的幸福指数和快乐感,任何人都无法用金钱的多少来衡量。

王石柱想彻底翻掉那令他耻辱的一页,所有的一切都想推倒重来。接下来的时间,他一边构思着下一部作品,一边热情地期待着自己的电影能早日发行放映。为此,他还多次写信打电话,询问电影的拍摄进度。

当最后一个电话打过去,终于得知《我是公社牛》已经全部拍摄完毕,并且已进入最后的剪辑合成阶段。

眼看着自己的影片就要在全国公开发行放映了,可王石柱无意中从广播里听到的一则新闻,简直就像一枚重磅炸弹,一下子便将他炸晕了。

原来,为彻底纠正人民公社、大跃进、大炼钢铁、大放卫星等一系列冒进行为,毛主席对大跃进的左倾错误进行了纠偏和改正。而带有极左倾向的电影《我是公社牛》被文化部电影局明确点名,已无法再公开放映。

紧接着,生产队里的大食堂也随即解散,这让许多一直享受着超标伙食的商牧村社员,显得特别失望。因为他们村的食堂,一直有王石柱的四千元稿费支撑着,其伙食标准不知要比周边食堂好出多少倍。众人当然都不希望马上散伙。

可形势所迫,大势所趋,任何人都无法阻挡毛主席的最高指示,办得最好的人民公社大食堂,转眼间说关就关了。

命运就好比过山车,将王石柱一会儿转到事业的顶峰,一会儿又将他跌进人生的低谷。

眼见自己的男人一天比一天话少,一天比一天消瘦,樊丽花一时也不知如何是好,只是将全部心思都用来悉心照顾自己的男人。

屋漏偏逢连阴雨。眼瞅着自己的儿子连续遭受一连串沉重打击,王大倔子原本大大咧咧的心,不知为何也经常开始纠结了。为缓解自己心中的郁闷,他先是偏爱上小酌,继而便迷上了酗酒。

不知不觉中,不到一个月下来,王大倔子突然感觉腹部不适,到县医院做了一个例行检查,结果居然是肝腹水晚期。

为给老父亲治病,王石柱几乎变卖了家中所有值钱的东西,可最终还是未能挽回老父亲的生命。

别看父子俩平时总爱犟犟几句,那也是爷儿俩坦诚相对性情使然,真要是到了生离死别的分儿上,王石柱的心里,简直就像刀扎一样难受。

临咽气前,王大倔子将王石柱招至病床前,仍然牵挂着自己的儿子。

儿啊,自打你妈过世后,你就一直跟爹在一起过活……

爹,多亏您一把屎一把尿将我拉扯成人,如果苍天有眼,下辈子您还做我的父亲。

这好吗?别的我啥都没有教会你,就这个倔劲跟犟劲,那是从头到脚都随你爹。咱爷俩要下辈子还能走到一块儿,不还得见面就掐呀!

爹,以前都是我的错,这回你就好好数落数落我。

那好吧,你就姑且听着。

爹,我听着呢。

唉,一个人想要出人头地没有错,关键要顺其自然,见好就收,千万不要戗着茬儿跟自己过不去,跟命运较劲……要不然,到头来受伤的总会是你自己!

王石柱含泪朝父亲点着头,表示完全同意父亲的观点。

王大倔子有些惊讶地瞪大眼睛,因为这是自打儿子成家以后,第一次没有直接冲撞自己。

王大倔子冲儿子笑了笑,笑容就渐渐地僵在脸上,带着一丝遗憾,居然有些美滋滋儿地辞别了人世。

五、追赶花期放蜂去

王石柱含泪埋葬了父亲,从此便像丢了魂一样,经常一个人独自发呆,创作的动力和激情也不知躲到了哪儿。每每想创作一部新作品,往往只写个开头,便心烦意乱地再也无法进行下去。更要命的是,原本神经衰弱的老毛病,不知不觉地又找上头来,精神恍惚得几乎要提笔忘字了。

是不是你创作的源泉已经有些枯竭,咱是否可以考虑换一种生活环境跟生活方式,想办法将你生活的激情重新点燃?

樊丽花好像是王石柱肚子里的蛔虫,将王石柱的心思猜得一清二楚。

可在当时的社会大环境里,一个人想从农村走出去,如果没有合适的理由,没有公社、大队和生产队的三级介绍信,几乎寸步难行。

咱们可以充分利用你写农村题材小说积攒的一些养殖和种植知识,有针对性地选一种利国利民又利己的好副业,合理合法地走出去。

上哪儿找这好事去?

咦,工作队的同志不是准备在咱这儿选调懂养蜂的人,到老河滩里去采蜜吗,咱们为什么不去报名?

对呀!王石柱一拍大腿,突然想起自己曾发表过一篇有关养蜂人的小说,写前曾查阅过大量有关蜜蜂的技术资料,凭借这些基础知识再边干边学,肯定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对,读万卷书,走万里路。心动不如行动,说干就干。

在樊丽花的一再鼓动下,王石柱很快就找到公社里下派的包队干部,简明扼要地谈了自己的想法。

不料,包队干部正愁找不到合适的养蜂人选,想瞌睡就有人送来个枕头,当即便满口答应。

很快,公社养蜂站便专门为王石柱配备了八十箱蜜蜂,一辆带挂斗的拖拉机,首先开进了杨槐林茂密的老河滩里,开始采集槐蜜。

所谓杨槐,就是一种带刺的小阔叶树种。它有别于家槐,其生长速度非常快,树干高大笔直,材质细密坚硬,是中原一带农民十分喜爱的建筑材料。最让人放心的是,杨槐木的叶片有一种淡淡的苦味儿,不像杨树、柳树、榆树爱生虫子,就连鸣蝉都不爱往它的枝叶上下卵。所以有许多农户都爱在自己家的院子里栽种此树。一来二去,当地便渐渐流传起一种不成文的说法,说院里栽棵槐,金子银子朝家来。

令人称奇的是,杨槐的树叶儿虽苦,可杨槐树的花却很香甜。每年的四月中旬,老河滩上的槐花盛开,白花花一片,方圆几里清香四溢;由此而采集的槐蜜,甘甜中略带一股淡淡的馨香,清心败火,祛痰理肝,营养价值十分丰富。

只可惜,这种槐花的花期太短,最多也就是十来天时间,花儿便全部谢了。没办法,夫妻俩只能追赶着花期往北走。因为北方的春天要比中原一带来得稍晚一些。

临行前,夫妻俩先是将小虎交给梨花的老母亲帮着带,因为养蜂人一年四季漂泊在外,风餐露宿,真害怕小虎吃不了这个苦头。

小虎的姥爷樊大善人,年轻时跑过关外开过商号,知道那里的天气出奇地冷,一再嘱咐夫妇俩多备些棉衣,以便一早一晚抵御风寒。

可为了给老父亲治病,王石柱将家里唯一的一件新皮袄都给变卖了,根本就没有一件像样的棉衣。正一筹莫展,马大炮却突然笑眯眯地找上门来。

王石柱感到有些奇怪,不知道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

没想到,马大炮进门以后啥也没说,居然摸索着从怀里头掏出一沓十元面值的大票来,十分爽快地一把拍在王石柱的手上。

马支书,您这是……王石柱眼前一亮,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穷家富路,一路上拿着应急用吧!

这么多钱,我们两口子一时半会儿可还不上您。

樊丽花怕其中有什么说法,忙一个劲儿地坚辞不受。

放心用吧,这钱根本就不用你们还!

王石柱首先急了,不用还怎么能行呢?

这本来就是你大作家挣得的稿费,被我强行征进了食堂,剩下的这六百块钱物归原主!

噢,多谢马支书,多谢马支书!樊丽花从马大炮一览无余的表情中,断定这话一定是真的。

要谢你们就谢谢我们家葵花,千万别谢我!

葵花?葵花怎么了?

如果我不把食堂里剩下的这六百块钱返还给你们,葵花一天到晚作我八遍,恨不得要吃了我!

樊丽花知道葵花与丈夫过去的一些事情,虽说早已嫁人并生儿育女,可在她的内心深处,仍一直牵挂着王石柱。

马大炮见一股醋意从樊丽花的脸上渐渐泛起,怕话不投机,忙将早已开好的三级证明信交给王石柱,转身离去。

樊丽花遥望着马大炮远去的背影,小声道,四千块钱,才给剩下这么几个小钱儿?

他不是还给生产队里盖了三间仓房嘛。知足吧,这就不少了!

要说马大炮大公无私有点儿夸张,可村里头有一些爱打小算盘的人,早就为他算到了骨头缝里,至于马大炮从公家账上抠进自己腰包里的那点儿钱,也就只能打打牙祭,解解嘴馋,都不够眼下村干部点一个炮儿夹的。

一切都准备就绪,王石柱携带着妻子一路向北,按逆时针追赶着春天的脚步,追赶着盛开的花期,继续着自己的文学梦想。

他们先是路经山东的菏泽、德州;河北的秦皇岛、山海关;然后是辽宁、吉林,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里,便赶到了黑龙江的东京城。

东京城附近有一处风光秀丽的镜泊湖,坐落在山清水秀的大山之中。大山之上,长满了十分茂密的椴树,树上开满了密密麻麻的椴花。由此而采集的椴蜜,色泽明丽,晶莹剔透,闻起来香气扑鼻,吃起来甜而不腻,可以说是蜂蜜中的极品,其价格往往也要比其他种类的杂花蜜,明显要高出一个等级。

最让人迷恋忘返的是,镜泊湖虽地处东北边陲,然而这里的湖光山色却堪比秀美江南,景色宜人。另外,这里的花期从暮春一直开至仲秋,各种各样的山花争奇斗艳,络绎不绝。最让他看重的是,这里离《林海雪原》所描写的奶头山和威虎山都不太远,附近到处流传着许多书中难以读到的剿匪故事,这无意中让王石柱对《林海雪原》从生活到小说,又有了一个更深层次的认知和理解,进而也丰富和更新了王石柱的创作理念。

更让人看好的是,这里不仅有丰美的山林,清澈的湖水,更重要的是这里的花期长,蜜源大,不用他们夫妻俩频繁地搬家,就能采到上好的花蜜。另外,这里地广人稀,物产丰厚,弄一个鱼钩拴根细绳随便往山间的小溪里一扔,然后再将绳子的一端固定在小溪旁边的柳毛子根上,第二天一早便可以拽出一条六七斤重的大狗鱼来。这让他忽然间恍然大悟,怪不得早些年那么多人都携家带口,成帮结队地闯关东,原来东北这地方好讨生活呀!

舒心的日子就好像山间的小溪,在不知不觉中快乐地流去。转眼间,天气已开始转凉,花儿已开始枯萎。季节催人忙,王石柱夫妇俩每天都十分辛勤地割蜜、搅蜜,然后再将上好的蜂蜜,凭着公社、大队、生产队开具的三级介绍信,卖给当地的农村供销社。

路过附近的一个护林站,护林员老牛就住在这里。夫妻俩特意为老牛大哥送去一桶椴蜜,感谢老牛大哥为他们夫妻俩选了一个上好的蜜源,并将自己亲手建造的一个木楞房,提供给他们夫妻二人无偿使用。

细一唠扯,这老牛大哥的老家就在山东单县,与河南虞城仅一河之隔,论起来绝对是至亲的老乡。而且,老牛大哥在春节回去探亲的时候,也听说河南虞城有个著名的农民作家,既会写小说,又会编电影,原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大作家就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连忙挽留夫妇二人喝酒吃饭。

饭菜都是山里的野菜和野味,就连酒水也是自酿的山葡萄酒,清一色绿色有机。更让人叫绝的是,一种黄榆蘑素馅的小水饺,其特殊的野味和鲜味,简直让人赞不绝口。

王石柱显得特别激动,说真是有缘,没想到在遥远的边陲,居然还可以遇到这么一个书友、知音。

老牛闻言连连摆手,坦言自己只是一个大老粗,根本就不识字;可周围一些亲朋好友都特别崇拜作家,自己也就跟着崇拜了。

这更让王石柱倍加感动。因为一个不识字的人居然偏崇拜一个作家,本身就折射出一种社会的风尚,彰显出一种时代的精神。这更加坚定了他继续从事创作的决心和信心。

由于话语投机,两个人不知不觉一直吃到傍晚时分还意犹未尽。

樊丽花说别再喝了,山里还有那么多蜜蜂需要打理,来日方长,见好就收吧。

王石柱刚喝出兴致,仍不肯罢手。老牛大哥人很实在,当即便提了封杯酒,并执意要送王石柱夫妇俩回去。

王石柱连忙拒绝,说就这么几里山路,一猫腰就到,不必了。

老牛大哥说着,顺手从墙上摘下一杆老洋炮递给王石柱,以备路上防身。

王石柱说我又不会使枪,拿它也没用。

咋没用呢?你就是不会使枪,可一旦野狼闻到我这枪膛里的火药味儿,它就不敢轻易招惹你。

王石柱说既然你有这份情谊,临阵磨枪,不快也光。牛大哥还是教教我吧。

老牛大哥闻言也不推辞,慨然应允。

没想到,王石柱在这方面的悟性还很高,一经指点,很快便掌握了射击的要领。看看天色已不早,随即便谢过老牛大哥,扛枪上路。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圆圆的月亮挂在迷离的星空里,显得分外凄美。临近蜂场的木楞房,王石柱隐约发现一个巨大的黑影,正肆无忌惮地用两只前爪抱起一桶蜂蜜,准备搬到山后慢慢享用。

王石柱突然急了。因为这只铁皮桶内装有满满的一桶椴蜜,准备专程捎回老家去,让众乡亲们都尝个鲜。

连吃带拿,这也太贪得无厌了。更让人可气的是,另外两只小熊崽儿,居然也学着熊妈妈的样子,从木楞房里搬出小半袋大米、一小桶豆油,相携着一起朝后山走去。

这他妈的是要抄我家呀!王石柱越看心里头越气,一生气手一哆嗦,手里的老洋炮便不由自主地放出了一枪。

子弹贴着大黑熊的毛发从头顶飞过,险些击中要害。

大黑熊心下一惊,当下便放下蜂蜜桶,领着两只小熊快速逃去。

老牛大哥听到枪声,急忙赶来询问了情况,了解到事情的经过以后,当即便提醒道,熊的报复心极强,这地方已经不宜久居,天亮以后最好马上离开。

王石柱对此后悔不迭,天亮后便开始收拾蜂箱,含泪告别了如诗如画的镜泊湖,告别了憨厚朴实的老牛大哥,又一路折返向南,回归河南老家。

六、花自飘零春永驻

从镜泊湖林区归来,王石柱夫妇俩在商牧村休整了不到一个礼拜,亲近一下老人和孩子,向公社养蜂站上缴了所有的养蜂收入,分得一定比例的劳动报酬,便又一路向南,追赶着花期朝云南开进。

别说,养蜂这东西虽说颠簸流离,孤苦劳累,可若论起它的劳动收入,却让村里所有在泥土里刨食的人望尘莫及。

这一次行走的路线,王石柱特地选择了江苏的苏州、浙江的杭州、福建的福州、广东的广州等周边地区,最后才落脚在美丽的西双版纳。

从遥远的东北大森林,转移到大西南的亚热带雨林,真是别有一番洞天。这里不仅花海如潮,绿草如茵,而且四季如春,气候宜人。

养蜂让王石柱尝到了甜头,得到了实惠,同时也让他领略了大量的风土人情,积累了丰富的写作素材。

舒心的日子像花开花落,寂静无声。

王石柱在此期间,又先后发表了几篇散文,然却未能引起读者的反响。置身于多姿多采的大自然,寄情于美轮美奂的山水田园,虽说陶冶了性情,放飞了心灵,但却离现实中的人与社会越来越远。这反而让他的所有作品,都缺乏一种十分鲜明的时代感。

樊丽花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她将自己所有的精神,几乎全部寄托在王石柱的身上;将自己全部的生命,都融进了丈夫的血液。正思索对策,寻找出路,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却开始了。

这期间,许多文学期刊都被迫停办,许多文学编辑和作家都被扫进了牛棚,王石柱的文学梦,一时间几乎被击得粉碎。

形势所迫,王石柱暂时停止了写作和投稿。然而,早已融进他血液里的那份执着与挚爱,就好像一首诗中所描绘的那样——大理石变成雕像,铜铸成钟,即使破了碎了,每一片还是忠诚!

望着漫山遍野的山花和辛勤劳作的蜜蜂,王石柱一边劳作,一边蛮有兴致地放声吟道,无论平地与山尖,无限风光尽被占;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

不料,这首小诗恰巧被一群路过的红卫兵小将听到,当即便对他进行了批斗。一个留着“荷叶头”的小姑娘首先向他发难。

为谁辛苦为谁甜?你这分明是对社会主义的革命劳动发泄不满!

不敢不敢,这本是一首唐诗,哪有什么不满……

胡说!这分明是一首写蜜的诗,哪是什么糖诗!

秀才遇到兵,有理也说不清,王石柱一时无语。

怎么?你理屈了吧?你词穷了吧?你倒是给我们说说,你为谁辛苦为谁甜了?

王石柱明知遇到了一个无知之人,但还是忍不住据理力争,我这是为国家辛苦劳作,为人民生活酿造甜蜜……

你要这么说,你这首诗必须得改。

怎么改?

荷叶头十分认真地思索了一下,就改成为国家辛苦为人民甜吧。

王石柱有些不屑地瞥了荷叶头一眼,只是打鼻孔里哼了一声。

荷叶头有些不悦地竖起眼睛,一直逼视着王石柱。

樊丽花见状忙将王石柱推至一旁,并一连声道,我们改,我们改,我们马上就改!

荷叶头望了一眼樊丽花,并不买账。意思是必须王石柱亲口向她认错。

可王石柱却像是个木头人一样,站在原地仍一言不发。

樊丽花急了,暗中便狠掐了丈夫一把。

无奈,王石柱只得言不由衷地大喊了一声,哎哟我改!

不论怎样,王石柱已亲口承认了自己的错误,荷叶头便像得胜还朝的将军一样引兵而去。

唉,这人到底都怎么了?樊丽花怔怔地望着远去的小将们,禁不住牵挂起远在老家的父母亲。

这肯定是一场史无前例的政治运动,既然这天高皇帝远的深山老林都闹起了红卫兵,那么地处中原的河南老家,绝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爹妈年纪大了,身体又都不太好,而且还带着小虎,一旦卷入这无休止的政治旋涡当中,真想象不出到底会发生什么。

她有心回家去看看,可又不忍心将王石柱一个人扔在这深山老林,只得连夜写信,给二老问安。

让樊丽花备感欣慰的是,老父亲很快便给她写了回信,告诉她家中一切安好,不必挂牵,并嘱咐她一定要安心放蜂,照顾好自己的男人,多割蜂蜜多赚钱,多为集体做贡献……

唉,老父亲到底是靠经商起家,仍三句话不离本行,到老还在鼓励赚钱。

樊丽花的心刚刚平静下来,不料,前几天开进山里的红卫兵,突然押解着一对中年男女,头上各戴一顶用报纸糊成的高帽子,上写着大地主和地主婆,从山路口招遥而过。

樊丽花情知不妙,仍在明知故问,这是要干什么?

几个小毛孩子没事找事儿扯闲篇儿,过家家玩呗。为宽慰妻子,王石柱故作轻描淡写地说。

樊丽花心下起疑,连夜就收拾东西,准备返回老家。

王石柱知道不能再瞒下去了,忙将另一封马葵花写来的信亮了出来。

马葵花是在农村夜校扫盲时识的字,字里行间虽说有许多圈儿来代替,可大致的意思,樊丽花还基本上都能猜明白。

原来,老家的文攻武卫比这偏远的山区来得更加猛烈一些,所有的五类分子不但要拉出去批斗,而且还株连了许多直系亲属。就连樊家的祖坟也被人砸了个稀巴烂。

另外,马葵花最后还一再提醒他们夫妻二人千万不要回乡,回乡一定会挨斗!

樊丽花愤愤不平地冲着遥远的北方跳脚喊道,你们凭什么要斗我们!

行了……且不说咱的出身跟成分,就连乡里的养蜂站都被砸了,都被割了资本主义的尾巴,还能跑了咱们夫妻俩呀!

最难不过二月天,花喜温暖参喜寒;种菜老翁盼下雨,养蚕姑娘盼晴干!你说咱俩该咋办?

咋办?听爹的话,再找一个更加偏僻的蜜源,多酿蜜,多赚钱,闷头发大财呗!

樊丽花仍有些不死心地喃声道,这辈子咱就这么过了?

哪能呢,这股风早早晚晚都得刮过去!

那得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我也说不准。反正物极必反,否极泰来,什么事情一旦做过了头,必然会矫枉过正。

这到底是对还是错呀?

真理再往前一步便是谬误。

那我们咋办?

等!总有云开雾散的时候。

在王石柱的耐心开导下,樊丽花终于放弃了回家探望父母的想法,每天不知疲倦地放养蜜蜂。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排遣她日益忧郁的思乡之情。

平里识英奇,淡中滋味长。果然不出所料,小将们轰轰烈烈地闹腾了一阵子之后,便自然而然地开始收敛。

不知不觉中,学生已开始上课,商店已开始营业,工厂已开始生产。即使在比较动乱的高峰时期,勤劳朴实的农民兄弟一刻也没有停止过种地。因为政治上的东西他们虽然说不太清楚,可他们却明白一个十分朴素的道理——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

特别是山花不继的暮春时节,大片农田里迎风摇曳的油菜花,则为放蜂人提供了十分丰富的蜜之源。

蜂蜜越采越多,富路越走越宽。正当他们甜蜜的事业蒸蒸日上之时,一场意外的山火,却烧毁了他们的蜂箱,烧散了所有的蜜蜂,也破灭了他们所有的梦想。

好在当地的公安机关经过缜密调查和侦察,最终锁定起火的原点,排除了他们的责任,并为他们出具了因意外山火造成全部蜂箱损失的证明。不然回去之后,这些蜂箱到底哪里去了,他们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楚。

已经在外放蜂多年的王石柱夫妇,被迫又踏上了归乡的路途。

夫妻俩原本还抱有一种比较愧疚的心情,认为自己没有完成好公社交给他们的放蜂任务,为集体带来了不必要的损失。可回乡之后一看到家里的情形,却又令人十分的愤怒。

原来,樊大善人因经常被人当街批斗,一时气病交加,竟含冤离世;他老伴本来就体弱多病,一直由老头子在身边照料,一时间少了一座可以依靠的大山,她的天也随即塌了,心也就死了,居然在七天之后绝食而亡。

樊丽花触景生情,悲从心生,竟好几次昏厥倒地,害得王石柱一时间不知所措,手忙脚乱。

可在这种十分特殊的时期,他们又不敢公开发泄自己的不满,有冤无处申,有苦无处诉,只能打掉牙往肚子里咽。

痛定思痛,樊丽花突然想起儿子小虎,禁不住一连声惊呼小虎!小虎!我的儿子小虎呢?

对呀,小虎呢?小虎哪去啦?

周围的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搭话。

王石柱心急如焚,竟然恶语相加,你们都哑巴了?你们倒是说话呀!

人群里仍然没有回声。

王石柱心下疑惑,正要破口骂娘,不料马葵花竟突然从人群里站了出来,厉声斥道,王石柱,小虎让我收养了,你在这儿瞎叫唤啥?

你收养了,凭啥呀?

就凭我们家祖宗八辈都是贫农!咋的,这不比给你老婆当地主崽子好八百套呀?

不料,大字不识几篓的马葵花,说出话来又臭又硬。

那你也得经过我们夫妇俩同意呀!

你让我上哪儿找你们俩去?这事儿要是经过你俩同意,王小虎早就饿抽抽了……

那你说,眼下我们夫妻俩已经回来了,你说到底该咋办吧?

咋办?小虎已经念小学二年级了,也已经懂事了。他到底想跟谁过,咱们都尊重孩子的意见,让他当众选择好不好?

王石柱以为自己的儿子不会不认自己的亲生父母,当即便点头答应。

让人意想不到的是,小虎被人找来之后,竟当着众人的面明确表示,自己不是王小虎,已经改名叫马小虎了。

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呀?

因为以前的王小虎,同学们都管我叫地主崽子;自打改叫马小虎后,就没有人敢再叫了……

王石柱心下一紧,鼻子一酸,两行清泪便禁不住夺眶而出。

马葵花见王石柱心里头难过,心下又有些不忍,口气突然间又温和了许多。

你也不想想,如果我不像疼爱自己的亲骨肉一样疼爱他,他能这么心甘情愿地跟着我吗?行了,为了让孩子能安心学习,不受人欺负,你们两口子就想开一点儿吧……

樊丽花仔细一想也是这个理儿,与其将小虎留在自己身边搂着护着,还不如让他借马家这棵大树在学校接受更好的教育,奔一个更好的前程。

无声就是默许。马葵花见王石柱夫妇不再纠缠这事儿,当即便领走了小虎。临走时,马葵花故意小声对樊丽花说,我就是对小虎再好,长大后他也不会不认你这个亲妈。放心吧,等形势一有好转,小虎早晚都是你们的!

樊丽花闻言,禁不住朝马葵花投去感激的一瞥。

七、历尽磨难爱依旧

自从父母双亡之后,原本刚强自信、乐观向上的樊丽花,不知为何却总是打不起精神,其身体状况明显大不如从前。

她开始变得厌食、失眠、心悸,月经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搞得原本十分爱洁净的她,成天提心吊胆,心烦意乱。

王石柱领着妻子在周边地区看遍了所有的名医,吃了几箩筐的中草药,可就是没有一点儿疗效。

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病来如山倒,祛病如抽丝。樊丽花的病治来治去,最后居然瘦得皮包骨头倒在床上不能自理。

为此,王石柱白天跟众人一样下地干活,一早一晚还要照料患病的妻子。特别是中午收工回来,别人家的男人都能吃上一口热乎乎的现成饭,可王石柱回到家后却还要生火做饭,忙得他屋里屋外一溜小跑,几乎脚打后脑勺。

他妈这是以前福享大了,这阵儿就该找罪遭了。

马大炮虽说讲话很粗,又臭又硬,但整个人的心地却很善良。他怕天长日久会将王石柱累倒,就特意为王石柱安排了一个生产队会计兼记工员的工作,活儿不累又不把身子,腾出时间也能更好地照顾妻子,尽量减轻他一些生活上的压力。

王石柱坎坷曲折的创作经历与家庭变故,让周围的许多文友看了揪心。

可王石柱却依然笑呵呵地说,一个人谁也无法保证会一帆风顺,对于磨难和坎坷只看你如何去理解——看开了它就是个“升”,看不开它就是个“井”。

看你眼下让生活给拖累的,这创作就要全废了?

没关系,苦难成就作家。我庆幸自己多姿多采的人生,比一般小说更曲折、更生动!

一晃十年,生产队早已经解散,村里便再也不需要什么会计和记工员,所有的土地都包产到户,就连马大炮本人也亲自下田劳作了。王石柱更不例外,只能一边劳动,一边照顾着病床上的妻子,一边仍坚持读书和写作。虽说这个时期的发表率基本为零,可他依然充满信心地延续着他的文学梦。

令人称奇的是,王石柱竟然没有被无情的生活重担所压倒,反而精力更加充沛,身体更加硬朗,从他的脸上也读不出有半点儿疲惫和沧桑,更很难找出一丝一毫对生活的怨言以及对生命的厌倦。

樊丽花尽管对健康的生命有着十分强烈的渴望,可她怕自己会拖垮心爱的丈夫,怕影响到他一生所追求的梦想,几次轻生都被王石柱及时发现,而每一次又都在死亡线上将她抢救过来。

三番五次,樊丽花便彻底打消了轻生的念头。因为她这样做只能更加拖累自己的丈夫。

马葵花对此艳羡不已,特别推崇夫妻俩忠贞不渝的不老爱情,特别惊讶王石柱应对人生挫折的抗打击能力。自己每每在生活上遇到一些挫折时,便会前来取经。

王石柱说只要你心里有爱,心中有梦,任何崎岖和坎坷,都会被你一路踏平。

马葵花心下一震,默默地重复着这句话,并将它深深地刻在心底。

没想到,就是这么十分简短的一句话,竟然让马葵花受益匪浅。

后来,马葵花的丈夫马英龙,因在水利工地上干活意外身亡,居然英年早逝。

马葵花家里没有了顶梁柱,简直像是塌了天。好在这个时候,大闺女已经出嫁,马小虎也已经考上了河南大学,据说著名作家姚雪垠曾在这所学校念过书。为了不蒸馒头争一口气,马葵花故意为马小虎报了一个汉语言文学专业,并扬言说这辈子没有嫁成作家,下半辈子就一定要培养出一个作家儿子!

至于马大炮夫妇,也已搬至山东烟台的大儿子家享福去了,根本就不用马葵花牵挂。更让马葵花欣慰的是,二姑娘马小娟在马小虎的影响下,亦考上了省内的一所中专学校。

有趣的是,当时的农民对大学、专科、中专还很难区分,只要能考上个学校有了工作,就算跳出了农门,统称为考上了大学。

可一下子供养两个孩子同时上学,虽说国家免除了全部的学杂费,而且还给些伙食补助,可其他的学习和生活费用每年加起来,也是一个不小的数目。

马葵花眼看王石柱自己都自顾不暇,也没好意思跟他开口,只能自己一个人默默地负担。

可中原地区人多地少,每个人平分下来的好地还不足一亩,单指望土里刨食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想攒下钱来供两个孩子上学,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实在是逼得没招了,马葵花只得用自己男人去世得到的工伤抚恤金,到小城的街上盘下一间门脸房,专门卖起了瓜子。

王石柱上集抓药,看到马葵花在瓜子摊前忙得不亦乐乎,就好言好语地近前奉劝,说放着好好的土地不种,偏到这儿卖炒瓜子儿,这能行吗?

马葵花说行不行的试试再说,没看我都忙成啥样了。

那家里的地谁给种呀?

让我租出去了。

租给谁了?你这不是变相剥削吗?

马葵花说啥剥削不剥削的,黑猫白猫抓住耗子就是好猫,甩手当你的爹得了。

王石柱一下被噎了个倒仰儿,想想这些年来一直没有过问自己儿子的学习和生活,在马葵花面前马上就矮了一截儿。即使自己的理论水平再高,与其争论起来也没有一点儿底气。

尽管马葵花嘴里说话从不饶人,但心地却特别善良,其心胸也像她那大身板子一样厚重宽广。临别时,她又将十来个新出炉的烧饼夹上肉,包好以后让王石柱带上。

王石柱不好意思,连忙推辞。说算了,你对我这么好,我这辈子都恐怕无以回报。

马葵花说不用,我这都是上辈子欠你的,这辈子恐怕都还不完。

王石柱说拿一半就够了。

马葵花说拿一半只够你们两口子吃一顿的,我把晚上那顿也给你带出来,省得再浪费你读书写作的时间……

王石柱看了看空空如也的小馍筐说,都给我你吃啥呀?

我这人天养活,喝凉水都胖!

王石柱闻言备受感动,嘴里头就喃喃地说了声你对我真好……

啥好不好的,要想让驴拉磨,就得给草吃。

你想让我拉啥磨?

我的要求不高,只要你潜下心来多写几个大部头的好作品,能让我看看就高兴了。

眼下都兴自费出书,大部头的作品都得自费出版。我到哪儿去弄那笔闲钱去?

马葵花闻言一愣,当即便瞪大了眼睛。别说你想出一本书,你就是写出一部长篇连续剧来,我也要想办法挣出这笔钱来帮你投拍!

靠卖瓜子儿拍连续剧,那得等猴年马月?

不急。你慢慢写,我慢慢挣!

马葵花这样说着,又开始去忙自己的生意了。

别说,几年之后,谁也没有瞧上眼的瓜子生意,居然在马葵花日复一日的苦心经营下,鼓捣成一个瓜子大王;并且盘下临街最大的一家门市房,建成了属于她自己的五香瓜子加工厂。同时被评选为全省的“三八红旗手”以及市级劳模。

当记者问她是什么样的精神支撑她从一个识字不多的农村妇女,成长为一个女企业家的?马葵花居然只做了一个十分简短的回答——因为心里有爱,心中有梦!

马葵花成功了,用眼下的话讲那就是单身富婆。别说,年轻时傻大黑粗的农村妇女,自打成了富婆以后,人靠衣裳马靠鞍,稍加打扮,竟平添了几分中年女性的成熟美。再加上新闻媒体的轮番采访,言谈举止自然而然就分外注重,不知不觉就熏陶出一种十分难得的文化气质。

于是,多方保媒拉纤的、亲自毛遂自荐的如上集赶会,络绎不绝,接踵而至。其中竟然有一个三十来岁的帅小伙儿,也登门献花求婚。

马葵花说你是相亲来啦还是认妈来啦,一看那岁数比我儿子大不了多少,快给我有多远滚多远!

帅小伙儿被骂得抬不起头来,只得灰溜溜地走了。

一个比较要好的闺蜜说,你就假装跟他处几天,气气那个有眼不识金镶玉的土作家如何?

马葵花说拉倒吧,我儿子马小虎还没对象呢,这事儿要是传出去,多给我儿子填堵呀!

你呀,这辈子就知道为别人着想,就不想想自己以后的日子咋过?

一句话捅到马葵花的痛处,当即便没有了原来的神气。这就像木桶效应的一块短板,即使其他方面再优越,也无法弥补自己的短项。

八、今生只圆一个梦

谁也没有想到,马小虎虽说学习成绩优秀,文章写得也很棒,毕业后并没有如马葵花所愿,去杂志社做一个文学编辑或从事专业创作,而是被分配到开封市公安局,做了一名政治部的宣传干事。

从父辈的身上,马小虎十分清楚地认识到,一个真正的作家,并不是从大学里学出来的,而是从社会最底层被挤出来的。特别突出的一个范例是,黑龙江有一个煤矿工人,写了一篇题为《八百米深处》的短篇小说,居然荣获了全国的短篇小说大奖,一下子从地底下写到了地上,进而成为一位比较知名的专业作家。

马葵花对此非常失望,专程跑至王石柱家,希望他能力劝马小虎改弦易辙,子承父业,将来好荣宗耀祖。

没想到王石柱不但对此不以为然,而且还刻意偏袒他,说我自幼钟爱文学,并为之追求奋斗了一生,可这并不表明我也希望自己的儿子像我一样,在创作这条险路上矢志不移,过着苦行僧一般的生活。孩子大了,应该有他自己明智的选择……就像他当年选择你一样,很可能是对的。

你说什么?难道你当初的选择错了?

我当初的选择没错。因为那个时代崇尚阅读与文学。

那么眼下呢?

眼下推崇的是开放搞活,所有的一切都以经济效益为中心,真正的文学已经快走到死亡的边缘了。

不,连我的心都没有死,你凭什么要死?我不允许你死!

王石柱说你财源茂盛滚滚来,数钱数得手抽筋儿,你的心当然就不会死了。

你胡说!我当初拼命挣钱,不就是因为咱们俩有一个共同的约定吗?

共同约定,我怎么有些不记得了。

你说你要写一部大作品,我说我要挣一笔大钱,为你的电视连续剧提供大笔赞助!

我说过吗?

你说过!你的记性那么好,你怎么会忘呢?

王石柱闻言大喜,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立马从书橱里取出厚厚的一大包手稿,当即摆放到马葵花面前。

这是啥呀?

我最新完成的一部长篇小说——《真爱无悔》的手稿。

我让你写电视连续剧,没让你写长篇小说呀!

王石柱说先搞出小说发表以后,如果社会反响比较好,咱再改编成电视剧本。

这不脱裤子放屁费二遍事吗?

不,这么做不会冒太大风险,成功率也许会更高一些。

发这部小说得多少钱?

书号费出版社已答应给免了,咱只要拿两万块钱的印刷费就行了。

两万块?马葵花有些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怎么,嫌多呀?

多大个事儿!马葵花说着,竟当下从鹿皮包里取出三万块钱,砰地一下砸在老榆木桌上。我给你三万块钱,剩下的一万你自行支配。

王石柱说两万块钱足够了,剩下那一万你拿回去。

马葵花说就算我求你了,你就让我拿这做小买卖赚来的钱,帮你这个大作家共同完成一桩大事业行不行?

话已经说到这个分儿上,王石柱一时哑口无言。

至于这本书怎么出版怎么发行你自己弄。如果缺钱再言语一声,千万不能把这事儿弄得半途而废。

去省城出书得些日子,家怎么办?

我让我大闺女回来照顾嫂子,你就放心地去吧。

话音未落,一阵手机铃响,马葵花看了一眼来电显示,便急匆匆地赶了回去。

王石柱手里捧着马葵花像撇砖头一样扔下来的三万块钱,突然间感觉自己是如此的世俗和渺小。

望着马葵花远去的背影,樊丽花的感受更为复杂。一方面,她十分感激马葵花像对待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将王小虎培养成一个出色的大学生;另一方面在经济上又给予极大的支持和帮助;同时也为自己这些年对王石柱的独自占有而感到愧疚!

因为她与王石柱的婚姻早已经有名无实,她不但没能为自己至爱的男人在创作上提供一丝一毫的帮助,而且还一直拖累着自己的爱人达十年之久。

再也不能这样毫无意义地耗下去了。因为这样不仅对自己的爱人不近人情,同时对马葵花多年的无私付出也有失公允。

经过一天一夜的反复思考,樊丽花终于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向县民政局的婚姻登记处,提出了离婚申请!

由于申请人的身体状况比较特殊,几天以后,婚姻登记处的工作人员经过慎重考虑,居然主动上门提供服务。

王石柱从省城喜滋滋地出书回来,一进村看见自家门口停着一辆小车,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等婚姻登记处的工作人员向他说明情况以后,这才明白了事情的真相。

对于妻子提出的离婚申请,王石柱当场便明确表示反对。理由是,妻子如果离开了他,起居不能自理,生活将无法继续!

婚姻登记处的工作员不但详细向樊丽花询问了目前的婚姻状况,同时也在村里头进行了深入细致的了解和调查。

他们为王石柱十几年如一日,一直悉心照料樊丽花的执着和专一所感动,同时也为马葵花多年的无私帮助和慷慨付出而钦佩。而樊丽花之所以向自己的男人提出离婚,居然是出于一种无私高尚的大爱!

出于一种人性化的考量,婚姻登记处的工作人员在经反复调解无效后,终于做出了女人离婚不离家的最后裁决。

对于这样一个结果,王石柱、樊丽花、马葵花三个人都基本上表示同意。

为使这桩婚姻合情合理又合法,婚姻登记处的工作人员当场又为王石柱和马葵花办理了结婚登记。

瓜熟蒂落,水到渠成,马葵花早已经激动得喜极而泣,泪眼迷蒙。

痛苦的岁月总在艰难中煎熬,幸福的日子大都是飞逝而过。很快,一切都归于平静,王石柱的长篇小说《真爱无悔》,也终于出版发行了。

出人意料的是,小说出版以后,出版社并没有代为发行,而是将五千本书籍全部送给了作者本人,让其自己发行。

王石柱没想到自己辛辛苦苦创作出来的作品,最后居然是这么个结局。

望着堆满了半个房间成摞的书,王石柱又开始发愁了。

眼见王石柱为此事发愁,樊丽花也跟着上火。不料马葵花见状,竟不以为然,说这玩意儿扒房子找蛐蛐就是个玩儿,大不了我帮你卖。

你一个卖瓜子的,咋卖书呀?

马葵花低头笑笑并未说话,谁知几天之后,一屋子的书居然被马葵花倒腾得干干净净,一本不剩。同时将卖书所得的三万七千块钱,如数交给了王石柱。

王石柱说你这书是咋卖的,这么快呀?

马葵花说你管写书,我管卖书,这叫夫唱妇随,你管那么多干吗呀。

王石柱心下生疑,抽空赶至马葵花的公司,私下里一了解,才知道这些书居然被马葵花搭配在五香瓜子的有奖销售里,全部白送出去啦。

真相大白,王石柱的心一下凉了半截儿,随即恍然大悟,这才明白了百无一用是书生这句话的真正含义。这等于在他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上,兜头又泼了一大盆冷水,使他那颗永不凋零的创作之心,一下又变得心灰意冷。

说也奇怪,正当王石柱几乎对创作快要彻底绝望的时候,竟突然接到一个奇特的电话。

王石柱老师,是您吗?

是我。您是哪位?

我是省电视剧制作中心的宋导演。

噢,咱俩以前见过面儿吗?

咱俩虽说从未谋面,可我早就知道您这个文坛宿将的大名……最近呀,我读了您一本叫作《真爱无悔》的长篇小说,看完以后很激动,我想把它拍成二十集的电视连续剧,不知您意下如何?

王石柱怔了一下,如在梦中一般,反而答非所问。您是怎么读到这本书的?

噢,说起来也是歪打正着——我妈不是爱嗑五香瓜子嘛,没想到竟嗑出个大奖来,这才有幸读到了您这本书……这件事情很重要,我想跟您当面谈。

好吧!我随时欢迎您的到来!

王石柱放下电话,心中又重新燃起了创作的渴望。

马葵花得到这个消息以后,当即就决定雇一个小保姆来打理家务,尽量让王石柱集中精力,以便全身心投入更加紧张的创作之中。

樊丽花对此十分理解,并表示支持。因为一家人都十分清楚,孜孜以求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经过与宋导演的深入交谈,两个人一拍即合,达成一致,很快就签订了二十集电视剧本的创作协议,且提前预付了百分之二十的编剧稿酬。

王石柱手捧着厚厚的几沓预付订金,一时间如在云里雾里。

更让人欣慰的是,宋导演并不是一个单纯追求经济利益的势利导演,竟一心想把这部作品打造成一部影视精品,居然给了他将近两年的剧本创作周期。

剩下的时间,王石柱只有全力以赴,保质保量来完成自己的剧本创作。

创作的艰辛有目共睹,基本上都是起早贪黑,挑灯夜战,没有一个人随随便便就能成功。在此期间,宋导演亦经常打来电话,与王石柱进行联系和沟通。对剧本创作中出现的难点问题,进行及时的探讨和矫正。

经过五百多个日日夜夜的笔耕不辍,王石柱终于五易其稿,才初步达到自己的满意。

王石柱认为基本上可以拿出手了,这才决定交付初稿。

姜到底还是老的辣,宋导演看完初稿以后,对王石柱的编剧能力大加赞赏,说剧本基本成形了,接下来由我再根据电视艺术的特点,将文学本改写成电视台本,剩下的事你就不用管了。

王石柱闻听此言,心里的一块石头才算暂时落了地。

电视剧的制作周期相对较长,王石柱又苦苦等待了两年之后,终于如愿以偿地看到了根据自己长篇小说《真爱无悔》改编的同名电视连续剧。

稍微有些出入的是,电视剧播出以后,居然比电视剧本多出了五集。

一家人正欣喜不已,令人意想不到的是,樊丽花在一直陪伴家人看到“全剧终”三个字时,只说了一句——你终于成功了,我的心也就落地了。

说完,樊丽花心下一紧,笑容便僵在脸上,居然直勾勾地斜靠在轮椅上,再也不省人事。

王石柱与马葵花连夜将樊丽花送进医院进行抢救,到底还是没能挽回樊丽花的生命,终年六十五岁。

王石柱和马葵花为此后悔不迭。医生说这已经是一个了不起的奇迹了,如果不是一口气一直在那儿顶着,这个人早就支撑不住了。

想想樊丽花弥留之际留下的那句话,想想她临终时僵在脸上的笑容,王石柱的心都要碎了。

含泪送走了樊丽花,王石柱还没有完全从悲痛中醒来,省电视台的导演和制片人便接踵而至,准备与王石柱继续签约。

可王石柱却婉言拒绝了与多家电视台的合作与签约,决心排除一切人为干扰,陪着马葵花一起慢慢变老。

王石柱第一次发现月光下的马葵花是那般贤淑那么美,禁不住从心底里赞叹,啊,你真好看!

我本来就不难看,只是你一直视而不见。

王石柱闻言,竟十分忘情地拥住马葵花,仿佛一下子又回到风华正茂、意气风发的青春少年,瞬间又燃烧起全新的期望。

王石柱啊王石柱,你真是一块顽固不化的石头。

王石柱说,我就是一块小小的石头,尽管繁华落尽,可我依然在梦里和爱中为你守候!

天上的星星眨着眼睛,这时候,两个人忽然发现,弯弯的月亮居然笑了,似乎正在渐渐地朗润,慢慢地变圆……

责任编辑 成 林

插 图 程显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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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来源:《章回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