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威:地域、信仰与新的代—略论丁颜的小说创作

时间:2017-06-20 06:10:30来源:网络收集Tags: 真相 人性 鳏寡孤独 荒诞不经 满目疮痍() 来顶一下

2017003期

徐威

徐威,男,江西龙南人,1991年生,广东省作协会员,中山大学中文系2015级博士研究生。在《作品》《中国诗歌》《诗选刊》《星星·诗歌理论》《当代作家评论》《当代文坛》《四川戏剧》等发表小说、诗歌、评论若干,著有诗集《夜行者》。

鲜明的地域色彩,浓郁的宗教情怀,远大的创作抱负,这三者构成了我对丁颜小说的整体印象。丁颜出身在甘肃临潭一个传统的回族穆斯林家庭。由于生长环境和地理因素,她与回族、藏族、东乡族都有直接接触,这为她的写作提供了丰富的土壤。作为一个少数民族作家,她也热衷于书写那一片大地以及大地之上人与事,在我的判断中她甚至有为临潭画像的志向与抱负。从这一方面来看,丁颜的小说是有根的。作为一个90后新锐作家,丁颜的叙事温和却又不失锋芒,清淡又不失张力,时常从日常的生活琐碎中进入,不慌不忙地又将我们指引至对信仰、历史、罪恶、救赎、情爱、人性等厚重之物的思索中去了。

一、情爱的艰难

丁颜作品中,爱情与婚姻是一个被她反复书写的文学主题。《五哥》《雪山阿佳》《蓬灰》《最后一夜》等都在探讨着同样的问题—一爱情是什么?婚姻该如何?这种追问被丁颜放置在许多种不同的场景之中。比如在《五哥》中,长年累月跑长途贸易的叔叔们在青藏高原的家外之家引发“我”对婚姻的种种思考;在《蓬灰》中,丁颜将哈伦、索菲亚放置在陌生的大都市深圳,让他们在喧嚣的孤独之中追问自己的爱情与婚姻;在《雪山阿佳》中,对爱情的思考被放置在信仰的尖锐冲突之下,卓玛阿佳与叔叔之间隐秘的情愫始终无法成为现实;在《最后一夜》里,探讨这些问题的场景更为独特,在医院,在死亡前的最后一夜里。以上处境,或多或少都带有一种极致之意。当然,在这些极端处境之外,丁颜也在日常生活中考量普通人普通的爱情与婚姻。《青春祭》即是如此。

从故事的角度出发,《青春祭》并无多少传奇色彩,它写的就是普通人身上发生的普通事。马宇向相恋六年的女友苏丹求婚,却没想到苏丹已经挽着另一人的手,向那人解释道:“我的前男友,我跟你说过的。”在毫不知情中,马宇遭遇背叛,被失恋了。马宇与苏丹的爱情,并非是青春年少时任性肆意、无拘无束的爱,而更像是在青春已逝之后,在现实的大浪潮中艰难前行的一艘帆船。这是成年人的爱情,它与憧憬、浪漫渐行渐远,与现实日益联系紧密,它是“更多的是考验之后的损伤,辗转反侧之后的取舍”。马宇因爱的丧失而感到痛苦,因痛苦而感到孤独,因孤独而感到彷徨,因彷徨而不得不思索自己的内心。“他竟一时困惑起来接下来的日子该如何度过,这一生该如何度过。”在失恋之后感觉到困惑迷茫,这很正常。问题的关键在于,如何走出迷茫?在这篇小说中,丁颜确切地向我们提供这样一种认知:失恋更大的价值在于为我们提供了~次自我审视的机会,祭祀之后或许就是新生。

在《青春祭》中,丁颜为马宇的设置了两个引导者——牟媛与铁哥。在小说一开始就失恋痛哭、绝望的牟媛,最后在孩子们的身上再一次看清了自己的心,不再自暴自弃,而是“仍然要努力地生活,靠自己寻找自己的意义,确立自己在天地间的地位和角色,跟随万物生长与繁荣,保持纯净的心境,对生活少点要求,对自己的所得倍加珍惜”。这样一种感悟,与之前牟媛的痛哭流涕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她最后面带微笑以一个过来人的身份向马宇传授经验,引导马宇走向自我审视: “失恋之后最好开始再一次认识生活。”另一个引导者铁哥,则充满美好破灭之后的苍凉与被迫接受现实的无奈。铁哥也曾轰轰烈烈爱过,却因父母不同意而不了了之。在包办的婚姻中,铁哥无奈感慨“好不好我们自己心里清楚”。在小说中,铁哥的经历要比马宇复杂得多,因而也更像是一个历经了风吹雨打、能够承受所有心酸的兄长。正因如此,他对马宇的引导集中在“向前看”这一观念中: “生命长且艰辛,前面的道路千万条,过去的风景已属过去,祭祀之后,不必留恋,无须回头。”显然,与牟媛的感悟相比,铁哥的感慨更为荒凉与悲伤。无论是牟媛、铁哥还是马宇,失恋都意味着一种能够再一次自我审视,意味着从青春走向成熟。

与《青春祭》中苏丹的背叛相比,丁颜其他小说中情爱的艰难往往来源于男女双方的信仰之别。在《达娃》这一篇书写信仰之争带来屠杀惨案的小说里,达娃在与穆萨新婚第二天得知他信仰的是新派后毅然就要分开: “我是老派人的女儿,新派和老派之间有过杀了先人剜了脑髓的血仇,这些你应该比我更清楚的。”两个处境艰难的孤独者历经艰辛终于走在一起,然而却因信仰教派的不同,前一分钟还在相依温存,后一分钟就不得不走向分离。显然.信仰之别让他们无法再相互照顾相互取暖。当他们以认命之心态,去承受这些报应之时,我不由地想起阿维夏伊·玛格利特提出的疑问: “我们有义务记住过去的人和事物吗?”达娃和穆萨都是屠杀惨案的受害者,都是无辜之人,然而却不得不承受这段历史记忆带来的持续伤痛。当穆萨说着“我们家都是好人”,试图以此作为凭证将个体(我们家)从集体(新派)中分离出来,祈求达娃的原谅时,穆萨对达娃的爱令人震惊与动容。然而,“我可以原谅你,但跟你在一起,我无法面对我那些死去的血亲们的亡灵,睡觉时都像是枕在他们的头颅上面一样。这样的心态跟你生活下去,情形一定是不堪设想”。换而言之,达娃无法原谅的不是穆萨,而是那一段血腥历史带来的无法摆脱的伤痛。因为,宽恕意味着克服愤怒与仇恨,而“如果只是依靠简单的忘记,就不是真实意义上的宽恕”。

同一信仰中的新派与老派之争已然如此,而当两种不同的宗教信仰发生碰撞之时,爱情可能发生、结果的概率几乎为零。在《雪山阿佳》中,藏族人卓玛阿佳是虔诚的佛教信徒,而“我”的回族叔叔信仰伊斯兰教。当阿佳知道“做了回族人家的儿媳妇,就必须信仰我们所信仰的”、死后更要被土葬之时,阿佳唯有将这份情感彻底埋于心底。在这篇小说中,丁颜以卓玛阿佳的故事为主线,以“我”儿童的视角,全面而深刻地呈现出了临潭地区藏民与回民既各自坚守又相互融合的生活。在日常生活中,藏民与回民能够和洽相处,譬如藏民罗尔布大叔便是“我”家的世交, “我”时常到他家与阿佳一块玩耍,甚至在他家有着独属自己的一套餐具。然而,一旦牵扯到各自的宗教信仰,譬如试图改变他人的信仰,这种融洽的氛围便会瞬间分崩离析。在这部小说中,无论阿佳与叔叔之间的感情如何美好、纯洁与深厚,他们注定无法在一起,症结就在于此。当曾受到厮杀血案伤害的老人说出: “所有的被造物都来自造物主,谁也不比谁高贵,谁也不比谁低贱,都是大地的代治者,自由地挖掘和享受大地上的一切”;当小说引述经典: “人类啊!你们的主是同一个主,你们的祖先是同一个祖先,你们都是阿丹的子孙,阿拉伯人不比非阿拉伯人优越,非阿拉伯人不比阿拉伯人优越。黑人不比白人优越,白人也不比黑人优越。”——作者所呈现的只是一种美好的期待,而不是现实存在的美好。期待之美好恰恰代表着此刻难以言说清楚的悲伤与疼痛。小说尾声里,濒死的阿佳抓住叔叔的衣襟,无法言语,唯有泪两行;同样结婚生子的叔叔蜷缩起身体泣不成声。这当然是一个爱情悲剧,但它所呈现的绝不仅仅限于爱情。

二、临潭内外

以我看来,90后作家中,少数民族作家均有较为强烈的书写自己民族、地域与信仰的倾向。比如回族马贵(笔名马小贵),就写下了《祖莱哈,一座城市》《阿勒屯之歌》《古尔邦》等一批书写自己民族地域与民族信仰的诗歌作品。与马贵相同,来自东乡族的丁颜,其小说也是紧紧围绕着西北土地的回民与藏民的生活与信仰而展开。她的两部长篇小说《预科》与《大东乡》,以及一批中短篇小说,书写对象均为自己的故乡和生活在那片大地上的藏、回、汉等各民族的人们。在一篇创作谈中丁颜写道: “随着成长渐渐意识到,好的小说不是单靠想象就能出来的,它需要一个坚实完整的背景,犹如温暖明亮的火焰需要一堆柴禾来维持。火焰燃烧余留下的灰烬的质地,不仅源于燃烧的程度,也源于柴禾的硬度”“对某一片土地太熟悉,连它的经脉延展都清楚时,它会顺着你的眼睛痛到你的心脏里来,以这样的土地和人文为背景,勾勒小说,像是在诅咒的艺术上踮脚跳舞……将自己所知的信息用故事的方式传达给读者,渐渐成为我写作的根本和方向。”可以说,西北大地与青藏高原,为丁颜提供了极为丰富的写作素材,同时它们也是丁颜文学创作最重要的书写对象。

我试图给丁颜的小说做一次“发生地”与“人物所属民族”的梳理—一

徐威:地域、信仰与新的代—略论丁颜的小说创作

徐威:地域、信仰与新的代—略论丁颜的小说创作

从这份分析中我们看到,丁颜几乎是将其所有的精力与才华都用在了书写自己所属的西北大地与青藏高原上了。如同莫言建构自己的高密乡,苏童打造自己的枫杨树乡,丁颜也在建构属于自己的小说之国——临潭。

在这个虚构的临潭县城,城内居住着穆斯林,城外则是藏族。这一内一外,为丁颜提供了无数的创作可能。《雪山阿佳》的故事就是从多次“出城”(我)、“进城”(阿佳)这样的空间变换中不断得以延伸、推进。在《蒙古大夫》中,“我”不断到城外去,到草原上找那个以织波斯毛毯为荣的兽医万达。在我与万达的对话中,不断呈现城内外的尖锐冲突。相对而言,城内的人生活稳定,他们长居于此,有着自身独特的价值观念与生活;城外的藏族兽医们,则是流动的,是异乡人或是背叛者,是城内人可能的“敌人”。显然,蒙古大夫万达在小说中首先是城外人的一个缩影与代表,而后成为城内人显示敌意的对象: “你知道吗,他们都认为是你杀了傻穆罕曼。”围绕着数起令人匪夷所思的命案与羔羊的不断死亡,城内外的冲突愈加地激烈起来——城内人不断对城外兽医进行抗议,最后甚至光明正大地谋划如何杀死万达。城内人明知事情的真相,却又编造出一个又一个荒诞不经的假象来推翻、掩盖这种真相,彼此沉默不言,彼此心知肚明,默契地做出一件又一件更为荒唐之事。在这篇小说的叙事中,城内之人的生存逻辑是荒诞的,然而又是真实的。它充满着隐喻的力量,将城内与城外既能融洽相处又暗自相互警惕的生活姿态以虚构的方式放大给我们看。充满矛盾与荒诞的小镇空间,相似的叙事语调与人物形象,在这篇小说里,我仿佛看到了奈保尔《米格尔街》的影子。

事实上,城内同样充满着争斗。《达娃》以达娃和姑姑夏娃重返临潭,找寻家人尸骨与当年被害真相为线索,向我们展示了民国初年临潭城内由信仰之争与战乱等诸多原因而发生的一场惊天屠杀血案。 “我冬天怕见雪,见了积雪就想起你们东城角遇害者的尸体,全身脱得精光,流尽血的死尸,积满野地及各个破落院内,白森森的像堆积数尺厚的白雪一样,终身忘不了。”这场屠杀血案,在《雪山阿佳》中同样有所呈现: “城已被毁灭,到处残痕断臂,干枯血迹,满目疮痍,城内的回族青壮男女全部被屠戮,余下的鳏寡孤独满脸恐慌,哀伤欲绝。”可以说,选择一段尘封的历史作为书写对象,丁颜的小说创作由此就不再仅仅具有文学与美学的意义,还具有一种历史学、社会学与民俗学的价值。在《雪山阿佳》中,丁颜就详细呈现了穆斯林婚嫁、万人拔河赛、洗涤亡者遗体打扮遗体装束以及藏族天葬等风俗民习的场景,细节繁复,一目了然。由此,丁颜笔下虚构的临潭古城,也因这些历史之真实、民俗之丰富而更具血肉,更为饱满。

三、新的一代

卡尔维诺认为“每个青年作家都有一个明确的迫切感,就是要表现他的时代”。…将这句话稍加改动,则可变为对丁颜小说创作的一种判断: “每个青年作家都有一个明确的迫切感,就是要表现他的民族与信仰。”在丁颜这样一个年轻的90后作家身上,我们看到年轻一代对于自己民族、信仰的深深眷恋之情,也看到了她以文字为临潭这一方水土画像的抱负与野心。这样的抱负与野心令人欣慰,她的书写不是消费时代轻浮的文字大生产,而是集中所有才华与勇气,去刻画那信仰之下的人性之复杂,书写那一方土地所独有的风貌与历史。显然,这样的小说是重质的,它力求字字带血,篇篇有魂。

这样的一种迎难而上的文学抱负,让丁颜在90后作家中显得独树一帜,也让我们看到了90后作为新一代的力量与希望—不管何种处境,不管是哪种代际划分,总有那么几个人,在默默地坚守着自己的信念,虔诚地用自己的文字,去触碰我们脚下的大地,去抚摸往日的历史,去勾勒那一个个相似而又独特的灵魂。面对西北临潭这生生不息的土地与悠长深厚的民族历史,二十出头的丁颜有困惑,有迷惘,更重要的是她有无限的探究之心与对这土地的深沉之爱。凡此种种最后都转化为她的远大文学抱负。丁颜的小说创作令人心生敬意,也值得我们期待,感谢她,也祝福她。

责任编辑周明全

原文来源:《大家》